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赵显玉:“但她忘了,当年渡河之上,我徐玉蓉这条命,是赵时青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她也忘了,为君者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更不能无道!坐视疫病横行,戕害自己子民,这与屠城的燕贼何异?如此君主,如此朝廷……”
荒野的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徐玉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所以,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赵显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刀,也握紧了怀中那枚玉佩,“这玉……”
“这玉,是你祖母,先王后所赐,你阿母与……赵时宁各有一枚。”
徐玉蓉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刀鞘,动作竟有些微的滞涩,“赵时宁那枚,赐予她的长子。”她看向赵显玉,神情复杂难辨,“你阿母的这一枚,我物归原主。”
赵显玉感觉那枚玉佩在掌心隐隐发烫,似乎要钻入她的血肉之中去。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温润的物件完全展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物归原主……”她咀嚼着这四个字,抬起眼,目光同样锐利却带着不解,“徐阁老,您将这玉给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徐玉蓉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像你阿母,却比你阿母会装傻。”
她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空洞的木桌,“赵时宁喜爱她一双女儿,却更偏爱她头生的长子,你的表姐,如果不出意外,你那位表姐会是大雍下一位君主,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帮你。”
“比如您?”
“比如我。比如秦州城外,那些还没被疫病和恐慌完全吞掉良心的老骨头。”许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你阿母重伤,是意外,秦州疫起,是天灾,可若有人拿着先王后的信物,站出来说,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灾呢?若有人能证明,这场天灾底下,埋着人祸,埋着君王对血脉至亲,对百万子民的凉薄算计呢?”
烛火快要燃尽,将徐玉蓉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映得明明灭灭。
“赵时宁忌惮你阿母,但她现如今更忌惮你,你年岁轻,你有康健的身体,满腹的学识,同样是王室血脉,同样保卫了子民,同样的是嫡出,甚至更多的,你阿母有牢牢攥在手中的兵权。
你若是展现你惊人的才华,再加上你阿母的兵权,谁还会去拥护那无能的,孱弱的王嗣呢?
她忌惮你,更忌惮你背后可能凝聚的力量,但反过来说,这忌惮本身,就是你的机会。”
窗外,荒野的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又或许只是错觉。
赵显玉感觉袖中的短刀冰冷,怀里的玉佩滚烫。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问:
“您凭什么帮我呢?又凭什么告诉我这些?仅仅因为是因为秦州那百万子民么?”
徐玉蓉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她没有看赵显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夜。
远处,那似有若无的马蹄声似乎又近了些,旋即被风声扯碎。
“我这一生,独为徐家荣光。”她的声音很平缓,声音沉沉得陷入了往事,“我二十岁时,那时同你一般大,燕贼来犯,我想重振徐家荣光,我有一腔热血,我不怕死,独怕徐家在我手中落败,我没得选,或许一开始,我就选好了。”
“然后是你阿母,赵时宁。”
“时青……太真,太烈,她看得到人心之恶,却总以为能以剑破之。她信我,也信那位与她依偎长大的同胞姐妹。”
“王位之争……,她赢了……是时青不与她争,她最懂人心,懂权衡,懂制衡,但人一旦尝过权利的滋味,等到处处压她一头的胞妹臣服与她的脚下,她又开始害怕,害怕你阿母手中不愿放开的兵权。
毕竟这天下的一半儿,是你阿母手中的兵权打下来的。
所以她让我徐家重现荣光,权势更胜往昔,却也用这权势,将我徐家死死捆在她与朝堂的战车之上,不容稍退半步,她用我,却也防我,她让我位极人臣,却也让我徐家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徐玉蓉转回脸,昏黄的烛火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
“我帮她,是因为我以为,一个懂人心的君王,她懂我要什么,可我忘了,人心会变,君王的心,尤其易变,当她坐稳了王位,当她有了想要不惜一切去维护的继承者,那我们只能是牺牲品。”
“秦州百万百姓,在她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是蝼蚁,是替她儿清扫道路时可以抹去的尘埃,那我徐家呢?我徐玉蓉呢?今日是秦州,明日焉知不是我徐家满门?”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赵显玉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块温润的玉佩。
“帮你?”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我不全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会比她贤明,更能带给我徐家荣光。”
“至于凭什么告诉你这些……”她收回手,背脊重新挺直,那丝疲惫被压入眼底,只剩下刀锋般的决断,“就凭你娶了我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从未给过他半分关爱,只盼你以后……能够善待他。”
“赵显玉,”她完整地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目光如锥,钉在她脸上,“我不求你做什么,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烛火啪地爆开最后一朵灯花,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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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敲木鱼][敲木鱼]
第84章 她的归处
她的归处。
天际忽然飞来一只雀鸟, 它停靠在老旧的屋檐之上。
她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她指着天际中带着幼鸟飞翔的大鸟对着阿母问。
“它们永远在飞,难道它们没有家么?”
时间过得太久, 记忆在她脑海里渐渐模煳, 她已经记不清阿母是怎样回答的。
久远的记忆慢慢清晰。
她的耳畔再次响起阿母的回答。
“它们当然有家, 它们有自己的巢穴,显儿,没有鸟是飞在半空中想起要生才去筑巢的。”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鸟儿也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
驿站废墟内, 徐玉蓉的身影在渐起的微光中愈发挺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与身下那张破旧木凳,手中那柄归鞘长刀融为一体, 成了一尊沉默的,被风化的石像。
赵显玉的心不住的颤抖着,而怀中被红绳系着的玉佩,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
她安定了。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血脉……
大腿内侧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她缓缓摊开掌心,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再次看向那枚麒麟玉佩。
此刻她终于懂了阿母的苦心。
高台之上那位与她血脉相连的姨母,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阿母手中的兵权,更是要将阿母这一脉彻底抹去,为她所偏爱的,孱弱的继承人铺平道路。
秦州疫病,百万生民,不过是这盘棋上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尘埃。
而她赵显玉, 从踏进秦州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死局中,一枚必须被吃掉的棋子。
只是,徐玉蓉这头被高台那位亲手唤醒,又因惧怕反噬而被推向边缘的猛虎,如今选择了回头。
不,或许不是回头,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注。
她不后悔选择赵时宁,她后悔的是,赵时宁变了,她不再赐予她荣光,甚至还要让她成为她女儿登上王位时脚下的青砖。
而自己,一个同样流着王室血液的世女,一个能重新给她带来荣光的工具。
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交易。
赵显玉的心,不,乃至是躯体或是灵魂都在不可抑制的发颤。
答应。
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不答应,阿母困于危城,百万秦州子民沦为权力祭品。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徐玉蓉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她的血脉……是赵氏王族之血,是母亲宁折不弯,护卫疆土之血。
这血脉让她无法对秦州的惨剧视而不见,无法对母亲的困境坐视不理,更无法在知晓一切阴谋后,仍选择苟且偷生。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彷徨,挣扎,如同潮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那光芒,竟与徐玉蓉眼中经年不熄的寒冰有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我答应。”赵显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断了废墟里所有的犹豫与风声。“但我有两个问题。”
徐玉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选择,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