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88)

  詹狸默默跟着他,来到女囚的牢里。流沙墙把外界全然隔绝,人只能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抓着木栏杆,犯了罪便活得像只畜牲,毫无尊严可言。

  可她是被冤枉的啊。

  委屈最容易叫人落泪,詹狸侧着身子蜷缩起来,泪水渐渐打湿稻草。

  狱吏关门的声音可大,叮铃哐啷一阵响,巴不得让她晓得自己的处境似的。

  来之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受人欺负,但女牢里,除了她竟没有半个人的身影!

  大家都如此安分守己吗?

  “倒也不是我不

  安分……“没人同她说话,她只能自言自语,“毕竟大部分女子嫁了人便呆在家,没什么罪能犯。”

  “呜,我可冤枉了,商琛那杀千刀,真是厚颜无耻。他肯定想在这动荡时局大发一笔,眼馋我的药材……这厮怎么就这么贪呢!”

  詹狸还是没想明白,干嘛大老远把她弄省城关押,府城难道关不住一个把草药卖给外邦人的商贾么?

  薄薄的衣裳,冷冷的地板,又无人可说话!詹狸只是待上一天,都快发疯了。

  她跑到最外面上锁的门,不断摇晃,引来狱吏。

  “大人,为何只将我一个人关在这?”

  狱吏没理她,走了。

  不多时送了份饭来,詹狸端着手里那碗清汤寡水的粥,虽然能看出粥米是从最底下捞起来的,但还是满满半碗水。

  她低头闻闻气味,眉头紧锁。

  这东西给小狸子她可能会吃,给如今的詹狸,她是万万不吃的。

  难怪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好想娘做的糖醋骨啊…若是吃了这粥,还得在牢房上恭桶……她不要!

  詹狸把碗放在地上,一口也没吃便回去躺着了。

  这般又过一天,她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总抓着锁站在门口,就算狱吏讲一个字也好。

  可他就没理会过詹狸。

  “为何还没人来提审我呢?要让负冤的我一直在这里关到死么?这般一点也不公平!你们该……”

  她大吵大闹,倏然对上了狱吏幽怨的眼。

  这双眼詹狸只在管事脸上见过,每每徐氏下达一些不可能办到的命令时,他便这么看着她。

  今日的饭食比昨日的好,加了一小片腊肉。

  詹狸捞起来在嘴里嚼吧嚼吧,忍住吐掉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命怎么这么苦。

  “呜……”

  但总得活下去吧?

  哄自己喝了两口粥,又回去躺着了。

  不知是睡还是昏了过去,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

  “不吃饭。”

  “送的这种东西让人怎么吃?”

  “可、可是,犯人吃的就是如此……”

  她提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等待日光升起,能让她暖暖身子。

  即使狱吏不搭理她,她也会一直问他问题:“你家中几口人?父母尚在否?可有妻小盼你归家?祖籍是何处?入这狱卒行当几何了?平日值守这般辛苦,能得几钱月例?夜里守牢,就不觉阴森可怖?狱中这般清苦,可有解闷的法子?”

  没想到这人竟然在她面前捂住了耳朵!

  她拔高声音:“那你平日里除了看守犯人,还要做些什么活计?每日吃的是粟米还是麦面?会不会厌烦这般日日见囚的光景?家中妻儿,可会为你忧心?若遇着安分的犯人,也会宽待几分么?”

  詹狸都如此烦人了,他还是装作没听见。

  “哼,竟是一个字也不愿回。”

  看着地上的鸡髀饭,她平日虽最爱吃鸡,但在牢里见到如此丰盛的饭食,不免怀疑有人要给她下毒。

  拿银簪戳来戳去,也没吃。

  “不要浪费粮食。”

  这是狱吏说的第一句话。

  詹狸爬起来双眼放光:“那孝敬给大人吧,好不好?求您同我多说点话吧,实在不行,把别人弄进来也好。”

  狱吏:……

  又不理她了,比听景哥儿说句话还费劲。

  詹狸挨在牢边,“唉…谁能来救我,我就嫁给他。”

  落在她身上的影子却忽然一滞。

  她懵然仰头,对上形容憔悴的赫绪辰,仿佛他和她一样,好几天没睡过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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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牢房参考了宋代开封监狱

  第77章 君心

  “绪辰。”

  詹狸的手从缝隙钻出, 牵住他的衣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消瘦,往日脸颊两侧软乎乎的肉全然消褪,不见半分圆润, 下巴也尖得愈发分明。

  一张脸小小的,堪堪能拢在一掌之中。

  见赫绪辰不说话, 詹狸软缠硬磨, “绪辰大人,狸狸不想呆在这里,又冷又闷, 处处都不自在。求大人发发慈悲,帮帮狸狸吧?大人最好了, 狸狸就只信大人。”

  赫绪辰蹲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眉目饱经风霜,眉尾不知何时划破了一道裂口, 眼里寒凉全为詹狸融化,满是心疼。

  “你受苦了。”

  ……其实也没多苦。

  “但您来寻我了。”她把脸贴在栏杆上, 仿若靠着他的胸膛。

  赫绪辰轻抚她的鬓发,解开外裳,让她披着。

  “请再忍忍, 我定迎你出狱。”

  詹狸隐约猜到,他是想凭立功,来赎了她的戴罪之身。但这可比洗刷景颜记的冤屈难得多,而且这般做, 她的生意就全完了!

  “那狸狸…等着大人。”

  她早将方才“谁救我便嫁谁”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般回应,简直君心向我,我心向君。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詹狸手背被他薄唇压上, 常年不擦口脂的唇有些粗粝,比起疼和痒,更多是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彼此对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耳尖霎时染上同样的颜色,在愈来愈远的风中慢慢冷却。

  赫绪辰走后,詹狸又孤孤单单倒在地上,盖着他宽大的外衣,上面的味道和景哥儿的不一样。

  她低头,不是檀香,也并非清苦,冷冷淡淡,盖在身上却灼热非常,像有人把雪扔到锅里炒熟了。

  “唉……话是这么说,要什么时候才再来见我?”

  詹狸叹气,哪怕给她一本话本子,磨些时光也好啊!刚咬住指尖,便将手移远。若是回家,娘和阿爷见了她锈迹斑斑的十指,不晓得要多自责。

  赫绪辰来过一趟后,狱吏一反漠不关心的常态,总是过来查探,确认詹狸还有没有气息。

  詹狸以奇怪的姿势倒下,待人走近,猛然起身吓他。

  除了第一次把人吓得叫出了声,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幽怨地走开。

  真无趣。

  詹狸吸引狱吏的手段已经用尽,啊啊啊啊——事到如今,连惨叫都不能把人吸引过来。

  她郁郁不乐,拿脑袋撞墙,就算新的饭食是宫廷糕点,也不吃一口,有种绝食至死的气魄。

  詹狸捻起一把稻草,冲它说话:“若定的是我与外邦人交易未遂的罪名,堆在密室的草药确实有几分可疑。但按我朝律法,仅需把涉案财物上交,打个十几板子以示惩戒就行。”

  这么轻的案子,怎么至于把她带上省城?

  “可若是既遂的罪名,我怎么才能证实我没有事先走漏部分药材呢?”

  以景颜记的销量和配方,确实能说明大部分药材已经使用,就算有小部分被劫走,也在镖局留了痕。就她手中这批量,即便尽数卖给曼国,也不值一提。

  等等,配方?

  若在府城,凭知府大人的行事做派,她早该无罪得释,但配方很有可能走露。难道,是玲珑阁搞的鬼?

  那商琛?

  不对…或许并不需要自证……

  夜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詹狸觉得幸好她不怕黑,不然可是要日日抹泪的。思绪良多,还没入睡,恍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耗子吗?

  她又不怕,等耗子扑到她脸上再说吧。

  然而扑到脸上的,是比耗子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

  詹狸缓慢移动瞳仁,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直至全然将她吞并。

  心沉入血里,不再跳动。

  她阻止自己发抖,屏住呼吸,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会是谁?狱卒,还是其他犯人?

  詹狸深知,遇到危险大喊大叫反而更打草惊蛇,手慢慢靠向胸膛。

  那人却轻轻探过她蜷缩的膝弯,缓缓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双腿,一手小心揽住肩背,慢慢腾空抱起,生怕惊扰了她。

  方才那股危殆之感,转瞬便消弭无踪。

  似乎对她没什么恶意。

  詹狸眼睛睁开一条缝,然而太黑,还是不晓得这人是谁。

  算了,劫狱也比呆在里面好,装死便装到底吧。

  月光勉强照亮狱门,狱吏站在不远处,未敢拦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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