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淹没掌根,一女子在府衙外掩面而泣,仿佛受了莫大冤屈。
知府大人今日要查府城粮仓,走出府衙,瞧见几个衙役想要赶走哭哭啼啼的女子。
而她倒在地上,分毫不愿挪步。
章知府手指一点:“这是?”
乔双眼力见足,晓得眼前人官大,哀哀戚戚潸然泪下:“跪禀大人,民女家人身负沉冤,
竟无处可伸!”
“哦?说说。”
乔双娓娓道来,知府大人忽而叹气,“此事我亦有耳闻。虽人已解往靖安州,但此案本属我辖下,我已然派人前去问询核查了。”
只可怜她一个小姑娘,不知惹到谁,竟能搬出巡抚大人这尊大佛,在那儿许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一直到知府大人走远了,乔双还愣愣跪在原地,双膝青紫,疼痛如潮水裹挟全身,却不如心痛分毫。
她从没想过离开詹狸。
就算和吴江东住在一块,也存了随时回去找她的心思。如若此生真无法再相见,她便跳河,陪她的狸狸一起走黄泉路。
詹狸和她同睡时,常常唱戏文,灵动婉转的嗓音仍然萦绕耳鬓:“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对了,吴江东。
他父亲不是通判么?也算个官,也有些权吧?
乔双擦了把脸,总不能脏兮兮地去见通判,扶起身旁衙役的手站起来,朝家中走去。
显然,家里人也上街打探了一番,此刻乱作一团,哭的哭,嚎的嚎,像被抽去主心骨的残苇。
乔双深知,她只能靠自己,唯有她能救狸狸于水火之中。
她强忍着撕烂喜帖的冲动,吴江东特意遣人将此物送来,给曾与他相守过一段时日的自己,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乔双不仅要去,还恨不能扇肿那张猪脸。
陈氏泪都快流干了:“狸狸…我的狸狸啊……我们得上省城去寻她…呜……”
赭红融进残阳暮色,如血撕开天际,呜咽在风中飘转打旋,哭声被又湿又沉哀恸撕碎,像被揉烂的碎屑,洋洋洒洒;像一床发霉的铺盖,无法挣扎。
此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碾过了满地茫然。
众人的哭声蓦地顿住,抬眼望去,有一人突兀地横亘眼前,仿佛迷途之人不小心跌入深潭。
暮光摇曳,詹景行的眼睛不似梦行那般木然呆滞,眸底泛着淡淡绀青。
他缓缓张唇,声音因很久没开口说话而发干发涩。
谁也没料到,詹景行醒来第一句既不问身在何方,也不管众人为何哭成这般,竟是单刀直入地问——
“狸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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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迎我们男主苏醒!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出自《窦娥冤》
第76章 良策
躺了这么久, 几乎令人遗忘、放弃的孩子,却忽然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陈氏张嘴“啊啊”半天说不出话,竟是两行泪先落下;阿爷和孙嫂也被吓到了, 只怔怔地望着他;大伯哥心里满是自家妹子,头回见詹景行都没想起来应该打个招呼。
詹景行脸色苍白, 因无人照料而口干唇裂, 他步履又轻又缓,站定在暖阳之下。
“狸狸呢?”他调整先前陌生的语调,又问了一遍。
唯有乔双神色端严地上前, “她平白蒙冤,已解往靖安州。”
詹景行颔首, 侧脸沐着金辉,病气虽未全消,眉眼间却无半分颓靡, 透着一股波澜不惊的澄明与平静。
“具体情形我已知晓,不消忧心, 我来处理。”
他语气淡淡,莫名使人有种落定之感,仿佛詹狸遭的不是什么大事。
詹景行走到陈氏身前, 手背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娘,倘若哭坏了身子,狸狸会担心的。”
陈氏的眼泪比雨还能下, 也没见哭瞎过眼睛。
“我的儿……”
詹景行也将阿爷搀起,他身形虽然瘦削,脊背却很直。
“见过继父。”
“啊?嗯,”阿爷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是景行啊。”
孙嫂怀中两个娃娃啼哭不休,双臂已微微颤抖,似乎快要抱不住了。
“见过仁兄,尊嫂。我来哄吧。”
詹景行抱起恩恩和明明,詹狸同他说过,两个小家伙不喜欢被拍来拍去,如果哭了,安安稳稳抱在怀中,一会儿就好。
他对这个家的变化了如指掌,都是多亏了他的妻,日日夜夜在耳旁诉说。
周明黎倏然抓住他的手指,打断了思绪。
“锅锅。”
嗯?
他把耳朵贴近,确确实实听见了。
“哥哥。”
幼弟在唤他呢。
詹景行勾起唇角,面如冠玉的人只微微展颜,便让冷冽的寒风染上春意。
乔双在一旁看着,默默抱臂,丝毫没觉得詹狸嫁给这位俊俏郎君是她的福气。
狸狸本就应该被所有公子倾心呵护,宠之逾天!你不急,还杵在这抱孩子,她都要急死了!不会一点也不在乎狸狸的生死吧!
但乔双一个外人,总不能在这般温情的场面说丧气话。
她不知何时染上了詹狸的坏习惯,手指全咬出了血,甚至抹花了那份喜帖。
“这真能行吗?”
詹景行在石桌上写信,瞥了一眼心神不宁的乔双。
“我与靖安州按察使乃是故知,略求他一二,欠个人情,他自会好生关照狸狸。”
孙嫂:“那可要言辞恳切些。”
陈氏:“儿啊,你竟还认得这般大人物?”
乔双:“你怎么知道…如今靖安州按察使是谁?”
又如何料定这忙他一定会帮?
詹景行没回答,笔走如飞,转瞬便写完了这封信。待墨迹干透,他缓缓把纸折好,起身。
“乔双,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被詹景行眸光扫过,乔双浑身一滞,跟人走出门外。
但詹景行没有先开口,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前,往递铺的方向。
乔双跟了一会儿,心急如焚:“你真的是詹景行吗?”
“如假包换。”
“你不是……活死人吗?”
“没有完全死,能听到声音,甚至能看到。”
难怪一醒来就急着问詹狸的下落。
“我不知这次能清醒多久,所以有些事想跟你说。”
乔双猜不到他连家人都不交代的事情,为什么跟她说。
“有个忙只有你能帮,”他目光落在乔双手心的喜帖上,“我并不认得什么靖安州按察使,方才说那番话,只为了能让家人安心。”
空气忽然如冰冻住了乔双的四肢,无边无际的冷将她吞没。心火却在反复咀嚼这句话中猛然升腾,冰化为水,水凝成油,油聚成海,要把整个递铺都烧着。
“难怪你如此言之凿凿,原来在扯蛋!”
詹景行微微蹙额,给人的感觉既古板又正经。
“别在狸狸面前说这种话,她会学你。”
眼下这重要吗?!!
方才乔双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全成了泡影啊!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待这事,女子在那堆犯人满盈的监狱中,不是被剥衣欺辱,就是用刑至死!就算侥幸回来了,旁人也要对她的清白指指点点!而我们却做不到任何事!”
詹景行依然平静,气得乔双把喜帖拍在他身上。
“狸、狸、此、刻、正、一、个、人、受、着、苦、呢!”
“我知道,感谢你如此记挂,”詹景行打开婚书,“但她很快就不用受苦了。”
虽然推翻冤屈可能需要一些时日,狸狸聪颖,定能转危为安。
詹景行切入正题:“吴江东,通判之子,与章知府外甥女结为连理,他们婚事就在后日。按察使乃是我旧日同窗之父,故而我知晓他与知府大人多有往来,谎称认得。”
“两人大婚之日,他一定会在。”
他拿出本来要递的信,翻到背面,赫然绘着一个活灵活现的按察使大人。
那人年近半百,白眉斜挑,双目炯炯自带一股断案审狱的肃正之气。
要是乔双在喜宴上见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认出来。
“可是…他凭什么帮我们呢?”
詹景行眸中光华一敛,归于沉暗,“他会帮的。”
因为他不得不帮。
乔双莫名打了个寒颤。
……狸狸,你的夫君,好像是个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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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狱门口,只剩下一个人看守詹狸。
她看了眼男囚、男死囚、女囚、女死囚的木牌,也不知自己犯的是不是通敌的死罪,略显茫然地望向狱吏。
那人偏开眼,手握长棍竟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