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抬手,店里的伙计齐齐开口吆喝:“来往客官瞧见没?这琅玕妆盒可是稀罕物,巴掌大的匣子,男子日常温肤养唇,外出描眉画影,皆不在话下。还自带刷柄,出行赶路也好,访亲宴友也罢,揣在袖中、放入行囊都轻便妥帖。更别提这卓然不群的外壳,拿在手里便是体面。旁人见了,谁不赞一声公子风雅、身份不凡!”
詹狸把样品放到他们掌心,摸起来真叫人爱不释手。
尤其药妆娘子手中那个,顶部竟镶嵌了赤红色的蛇皮!不仅纹路极美,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叫人垂涎欲滴。
她继续宣扬:“今日凡入手琅玕盒,附赠清润凉膏、熏衣香饼等珍奇好礼!如此实惠,可不等人~”
此话一出,舍得的、舍不得的全咬咬牙买下。以景颜记的质量,随便拿什么货品附赠,都算他们占了便宜。
待詹狸和识字的伙计写好字据,客人拿着货品,喜滋滋离开。
她提笔算今日的营收,自己都惊了。琅玕盒足足卖了五十几个,二百五十多两银子!
“哈——”詹狸忽然想起乔姐姐说的财不外露,在伙计的侧目中,像个被捂住嘴的人,不知抖个什么劲儿。
同行见景颜记门前车水马龙,既不屑又妒忌。
未曾想,琅玕盒竟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家相公忽然开始打扮了。”
“咋样?”
那人羞赧低头:“真不错。”
“喂,兄台,还没搞到蛇皮吗?”
“掌柜说不卖!”
“你多给些银子,不怕得不到那条赤蛇。”
“我偷偷拿我夫君的,你少用点。”
“晓得晓得!好用我自会买。”
别的妆品铺子只觉得是此物太过新鲜,人们没见过,等过了几天,自然就无人问津了。
可惜事与愿违,琅玕盒几乎人手一个,景颜记的生意更是因此水涨船高,甚至有远在省城的商人来问询东家,愿不愿把货批上省城。
赚的多,重农抑商,税也交得多。
詹狸都有些怕去税课司了,每次都审问犯人似的,问她有没有隐瞒营收,她是个老实人,哪敢像商琛那样信口胡诌。
这一趟不算白来,有人悄悄告诉她,郁南府打算选两个商铺上靖安州,赴琼华大典。
“琼华大典?”
“对,若在大典上获得优胜,商税将折半征收。按眼下税额清算,便是景颜记和玲珑阁一同入围上省城。”
她杏眸含俏,越听越近,几乎把整个耳朵都靠过来了。
司税使咳咳两声,往后缩,“小娘子莫要急于求成,以下月为准呢。”
也就是,要在下个月保持这个月的营收?
詹狸颔首,心花怒放,那可是少交一半的税!比直接给钱还令她高兴。
她一路哼着歌,慢慢往家走去:“好一朵鲜花,好一朵鲜花,有朝一日落我家……”
鬓边银流苏随歌声轻晃,桥口的风卷着胭脂的淡香拂过鼻尖,夹杂着一缕呛人的淡芭菰气息。
詹狸忽的心头一跳,感到后背粘糊,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猛然回头。
长街寂寂,树叶在斑驳的墙影里沙沙作响,只有卖花娘挎着竹篮远远走过。
詹狸迟疑地迈开步子,被窥视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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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唱的歌是《缀白裘》
第70章 商争
詹狸坐在景颜记二楼调弄胭脂, 指尖刚蘸了一点蔷薇露,忽觉右耳一阵发烫,热意顺着耳廓漫到鬓角。
她微微蹙眉, 抬手按住耳朵。这热意来得蹊跷,她左顾右盼, 想起昨日被窥探之感。
要不要同赫绪辰说呢?
可晓得她是景颜记掌柜的没有多少人, 总不至于特意跟踪一个药妆娘子吧……
詹狸提笔,只好在字条上规规矩矩地问候“近日安否?”夹在琅玕盒中,算作薄礼, 命小厮给人送去。
她打了个哈欠,许是都听了琼华大典的事, 除了玲珑阁,全来挤兑景颜记,令人身心俱疲。
玉容阁的花露油百年不变, 这几日却改了包装,瓶中分量添了一倍, 柜上价钱却半文不涨,美其名曰“加量不加价”。
它这花露油,素日便说用料扎实、成本高昂, 才叫一众闺秀趋之若鹜。
眼下陡然加量,却不要高价,难不成真要赔本赚吆喝?
詹狸也不避人耳目,让店里娘子去一趟。
“娘子…这不好吧。”
“你买就是。”
果不其然, 买花露油的哪止他们景颜记,就是玲珑阁的伙计都要来凑凑热闹。
玉容阁的人赳赳有气:“怎么,都想买?前儿我们想买你家新品时,竟说没有货。哼, 我们掌柜才不像你们那般小气,要是我,就不卖给你们,真是占到便宜了!”
听她叽叽喳喳好久,伙计才取回新样式的花露油。
詹狸手里还有前番款样,两瓶分别倒在两个的瓷碗中,想瞧瞧有何不同。
颜色质地香气,都一样——分量也一样。
怎会如此?
同样的瓷碗,水位亦分毫不差,不能是量错了。
瓷瓶口小,里边又黑,睁眼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出。
詹狸让人使巧劲将瓷瓶一分为二,真相大白:底部、外壁的瓷比原先厚三倍不止,看起来不大才怪!
“好个玉容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断。”
她以新旧花露油为证,一纸书信径直检举至市令处,言玉容阁加量实为噱头,内里斤两相去无几。
市令查验,宣布玉容阁构成诈伪惑众之过,当堂判罚。
詹狸眼底浸了几分藏不住的笑意,重复那人口中的话:“真是占到便宜了。”
素馨在耳边念叨:“娘子,娘子,大事不妙!”
她天资聪颖,精于算账,是景颜记内唯一晓得詹狸是掌柜的人。
“何事这么急?”
“咱们运药材的车,在半路叫山匪劫了!那些药材,可是要用的紧俏货啊。”
“镖局干什么吃的?”
“他们正扯皮,说只愿赔一半的钱!眼下时节,药材价贵又难寻,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么把药材找回来,要么赔钱,不然便等着身败名裂!
詹狸打算先麻烦巡检大人一趟,郁南府山匪刚清剿过,此事必有蹊跷。
“你听我的,找八个镖局,极言此行之险,说先前的镖局被山匪打得屁滚尿流,实在护不住。让人运空车……”
素馨朝掌柜竖了个大拇指,怪不得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赫绪辰若肯出面,这一路定能风平浪静。镖局武夫皆是筋骨粗壮的莽汉,偏爱争锋斗勇,最鄙夷怯懦退缩之流。詹狸此举可谓釜底抽薪,直教人声名扫地。
往后谁还会和他们合作?
就算药材找不回来,他们肯定也愿意破财消灾的。
詹狸两枚尖牙抵住手背,托着下巴,意味不明地笑。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倒与商琛如出一辙。
忽闻一阵锣鼓声响,咚锵咚锵由远及近,敲得整条街都震三震。
待那锣鼓队行至店门口,众人才看清排头的幌子——原是醉春庭要与香雪坞一同搞酬宾活动,不仅招牌胭脂饼、云母霜降价销售,其余诸品亦有厚减特惠。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一时间景颜记门可罗雀,而他们客似云来,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詹狸才打击了玉容阁,本以为别家会安分不少。看这样子…有得她忙。
便是折尽家底、血本无归,也非要抢这琼华大典的名额不可?
她不太了解大典,也没有渠道去省城打听,却晓得万万不能问商琛。
近日风声鹤唳,但凡胡人行走街市,不管有没有滋事、无辜不无辜,都会被官兵捉拿。
詹狸撞见好几回,搞得胡人来逛景颜记时,分毫不敢松懈。
要是商琛来找她,前功尽弃可就麻烦了。
詹狸自言自语道:“或许除司税使所言减税之外,有些别的……”她想象不到的好处。
素馨见掌柜的心不在焉,拿手晃了晃。
“我们不去集珍巷凑凑热闹么?”
“去啊,为何不去?”
莫教那些铺子当景颜记怕了它们。
移步集珍巷,最先路过的是玲珑阁,瞥一眼店内,每个货架前都有伙计候着,真是规整洁净。它既不急于促销打折,也没有推陈出新的打算,仿佛此番龙争虎斗的局面,分毫没有扰乱日常。
非要形容这种感觉,玲珑阁大抵算正妻,只冷眼旁观他们妾室打架。景颜记快被抬为平妻,惹得其他小妾不满,纷纷争宠。
它们争的可不是一个男人的宠,而是全天下的宠,就看谁能摸到琼华大典的衣袂。
常言道“敌之敌,即吾之友”。为了操办这场酬宾盛会,往日里剑拔弩张的两家,反倒和睦共处,同列而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