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
“敢问这位兄台是?”
“在下吴江东,原是詹狸小妹来了?常听家妻提起你。”
吴江东想要冲詹狸拱手,又被乔双一脚踹出三里地。
“谁是你妻。”
詹狸向着乔双,帮腔道:“就是,你月底不就要另娶他人了吗?”
“什么?吴江东你好大的狗胆……”
乔双居然不晓得,她这几日只觉得是姓吴的有事瞒着她,未曾想,竟是婚姻大事!
地上的人爬过来,似乎想要狡辩,乔双气极拂袖,跟詹狸离开前,还狠狠踩了他的手。
她们并肩而行,断情总该伤怀。
乔姐姐看着却竟如释重负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出尘仙气。
詹狸耸肩:“我信姐姐是摔的了。”
“他欺负不到我头上。”
“姐姐再也不与他同住了吧?”詹狸挽住她的手臂:“你的房间我日日打扫,就盼着你能回来。”
“不会,我只念着我们狸狸。往后…再不信世间男子分毫。”
詹狸不太相信,每次都这般说。
她们还没走到家门,便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前。陈氏啼哭抹泪似乎很不舍,孙嫂也有些遗憾,而冉泊川牵着冉苒,似乎在等谁。
詹狸忽然停步,不敢往前走。
耳际只剩风吹碧叶之声,没有人呼唤,但冉泊川似有所感,朝这个方向望来,落入她杏眸湖畔。
他似乎在等她朝他走。
而詹狸止步不前。
“我要回去了。”
詹狸望着他,低下头,只看着自己足尖:“回哪去?”
“狸狸,”冉泊川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一张药方塞入她掌心:“上面有我的居所。”
詹狸捏皱了那张纸。
要走也不知道提前知会她;宁愿拿药方写字,也不肯给她塞封离别信……
詹狸赌气道:“有事,我会寄信给你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自然不晓得面前的人注视着她的眼眸有多温柔。仿佛她是他前世情人,而他兜兜转转,才得今生情意暗许、私定终身。
“只在有事的时候寄信吗?”
街边的楝树花未开,詹狸紫色的披帛飘飞,与他袖摆缠缠绵绵。
冉泊川为她弯下腰,得到两枚水莹莹的宝石,心中空余之处被填满,再无缺憾。
你眉眼不舍,情意虽与我不同,却也极其动人。
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
“如果想起我,也请写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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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出自杨万里《浅夏独行奉新县圃》
第69章 名分
詹狸把那张药方妥帖地放入胸襟, 与她的心贴靠在一起,让冉泊川不禁红了耳尖。
她多想再抱抱冉苒,生怕孩子舍不得, 不肯离开。
只有乔双上前,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 仔仔细细理正冉苒的衣裳。
詹狸目送他们上马车, 娘和阿爷都在看呢,耳边却传来一句:“望他日相逢,君许我一纸名分。”
纸自然是婚书。
她和詹景行之间都没有的东西。
詹狸眉眼恹恹, 没说答应,也不像不答应。
“盼你前路坦荡, 功成早归。”
马车的轮毂声逐渐走远,像孩童在街上一脚踢飞的鞬子,鸡羽掠过了詹狸腕间, 发红、泛痒。
乔双见她兴致索然,提起:“你今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要问?”
“我在琢磨男子也能用的妆品, ”詹狸一点想法也没有,“姐姐以为,世间公认的美男子, 当是何种模样?”
乔双深谙于心。
“男子嘛,只有两处好看便可。一是鼻梁,须如山脊挺拔,自眉心起势, 一路陡峭向下,至鼻尖收得利落干净。”
詹狸听着,在画布上用墨晕染,什么嶙峋风骨, 什么明暗交界……有点难以想象。
“二是面部轮廓,下颌线清晰如笔裁,但不可过于嶙峋,须得在刚毅里藏三分温润,才叫好看。颧骨不可太高,太高则显刻薄;亦不可太平,太平便失了气势。”
纸上开始显现一个人形,实则是詹狸偷懒,抄屋内的景哥儿。
“至于眼睛大不大倒真无所谓。世人总痴迷杏眼桃花目,却不知细长些的眸子更耐寻味。”乔双长着一双桃花眼,说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论起细长,詹狸只能想起商琛那厮,笑起来眼睛弯弯只剩几分狐相。
“但眼睛万不能肿,肿了便是睡不醒的馄饨;须得眼睑薄薄一层,开合时像燕尾掠过水面,利落得很。”
詹狸懵懵然,竟无法在纸上勾画出詹景行的双目。此刻他躺在床榻上,侧影被夕光拉得修长,广袖垂落,像片倦了的云。
有这般相貌的,不必太过修饰;但没有的,要花的心思可就多了。
“男子大多疏阔,不爱在容色上多费功夫。如果要研究妆品,还是以省事为主。你想好了吗?”
詹狸沉吟未决,乔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看顾啼儿去了。
她走到詹景行身边,给他展示自己刚作的画。
“上面的玉人儿是你。”
把景哥儿称为玉人,似乎一触即碎。
詹狸改口:“景哥儿,睁眼看看我罢?我都快记不清你了。”
他的眉不描也浓,他的鼻不捏也翘,他的皮肤不敷粉也白,他的轮廓…好瘦。
詹狸倚在詹景行手臂旁,她这人最怕分别,拿出那张药方看,忽然顿住。
冉苒祖父母家,竟在京城?
很快她就想通了,毕竟冉泊川根本不像贫寒出身的子弟。要是嫁给他…估计也是离多聚少。
“乔姐姐和吴江东走时,就是晓得在同一处地方,也令我辗转难眠。何时能相见,太虚无缥缈。景哥儿,我与你连一纸婚书都无,说得上能一直陪我么?”
往远了想,所有人的归宿都是死亡。但詹狸还无法接受哪怕相关的任何一个字眼。
她拿指甲在景哥儿身上刻来画去,脸颊压在他手臂边,挤出一点软肉。
“男子也怕皲裂,多涂面脂、无色口脂,少有讲究的,才会敷粉描眉熏香。”
詹狸画了个四宫格,左上圆柱凹槽可以嵌入一支管状便携的口脂,其余方格分别是面脂、敷粉、可以描眉画鼻影的深色描廓粉,再做一柄小刷放里面。
想出来很简单,如何落实却是个难题,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首先,嵌瓷工艺要求过高,必须小巧,不足巴掌大;路程颠簸,须与外边木盒严格相合。其次,形制与千机锁木盒有些相似,要另辟蹊径,创出些新鲜法子,才能惹得男子瞩目。
何物会叫男子心属?詹狸想了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什么。
有乔双分担恩恩的眼泪,家里终于不再鸡飞狗跳。她静静观察嫂嫂和大伯哥,发觉两人好像吵架了: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各自做活儿。
皮革成了泄愤的去处,被猛力捶打,上面的纹路愈发清晰。
詹狸忽然想起商琛腰侧的佩囊也有这般纹路。
“嫂嫂,这是什
么皮?”
“是羊皮。”
皮革制的革囊,风格粗犷豪放,多见男子佩于腰侧,女子则不喜。
詹狸一拍大腿,有了想法。
以皮革包裹千机锁木盒下半部分,不影响开合;再在顶部则镶嵌方正羊皮,摸在手里不仅触手生温,还气度雍容。
世人皆有攀比之心,若再许以个性定制,嵌以珍稀皮革,更能彰显贵者身份。
她简直要为自己的夙慧想法所折服。
不久后,“琅玕盒”上市,就放在景颜记正门所对货架,任何人都能一眼瞧见的地方。
詹狸不知同行如何嗤笑她异类、不循常轨。
一个破盒子要五两银子!他们背地里都暗忖,景颜记这般折腾,定会血本无归。
尤其詹狸还找了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做宣传。
“两粉两脂,君子之选。珍稀皮料,独一无二。量身裁制,彰显尊荣。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店里有娘子窃窃私语:“东家这么干,能行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药妆娘子手执琅玕盒,为那名男子描妆。妆前只需涂抹面脂、口脂,待吸收后,便可敷粉。
粉贴合男子肤色,把他脸上瑕疵掩盖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面影粉”粉如其名,可以捏塑骨相,改善观感。
詹狸描出他浓密的眉形,又在眼皮上轻轻一扫,即刻眼眸深邃,气宇轩昂;仔细轻拂鼻子两侧,原本相貌平平的少年郎,竟有了几分高颧邃目之姿。
这么一副英气勃发、飒爽利落的模样,叫围观者目瞪口呆。“这……”
有几位手头阔绰的,当即买下。其他人虽动了心思,但仍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