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76)

  “你呢?你对我,会比旁人对我好么?”詹狸在心里权衡,其实没有答案。

  冉泊川知晓她不擅庖厨,偶尔随口提起哪道菜,都会留心做给她吃;若是受了伤,他比谁都着急,连男女大防都抛在了脑后,亲自替她上药;他在意她的情绪,大部分好脾气的人儿只要摆脸子,他总能马上察觉,姿态极低地哄她。

  长相也……詹狸想起她碾过的那粒红痣。

  “娘很中意他,可我…”她按住柔软的胸膛,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想离开爹娘。”

  詹景行缓缓闭眼,他也知道他可有可无,扑簌簌的睫羽被詹狸抚乱。

  “我很怕。”

  詹狸所做之事,所交好之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就像赫绪辰不明白,她为何三番五次靠近商琛,还在生意上屡屡往来。

  “自然是有利可图。但天下间,从无女子存野心的余地,我连做个生意,捐资建桥都会为人诟病。若是再嫁,手下的铺子…保不齐会被夫家夺走。”

  “可你不一样。”詹景行太瘦,只能捏起一层皮。

  你没法不允许。

  詹狸想了想,就是向来豁达大度的冉泊川,若知晓她中元与另一名男子在外游逛,也免不得要吃味。

  她却能如此与詹景行倾诉。

  詹狸额头和詹景行靠在一起,仿佛他们相互依恋,却猛然想到,若景哥儿清醒过来,和旁人没什么两样呢?都想拘着她,把她当成己物呢?

  “你不会这么坏吧。”

  越想越有可能,他们说秀才最古板,娘子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花心,少不得要娶三妻四妾。

  她在心里编排詹景行,想到自己以后可能沦为妾室,张嘴咬住近在咫尺的耳垂。入咀嚼零嘴般,拿虎牙摩来磕去。

  那点软肉在口中变烫,她才松开。

  “爹娘会让你这么对我吗?”

  或许有可能。

  在詹景行醒之前,她勉强算得上自由;可若他醒了,境况便全然不同,她将身无自主、永堕苦海。

  这想法吓得詹狸半宿没睡着,只好顶着两团乌青,去景颜记上工。

  “娘子你可算来了!药妆柜的货品已然售空,何时补货呢?”

  “售空?”

  前几天还愁卖不出去的东西,居然全卖掉了?

  詹狸半

  信半疑地走到药妆柜前,先不提清痘无痕膏,就是用来沐浴的玫香澡豆,以及固齿的防蛀牙药,全都一售即空。

  “不会全是一个人买的吧?”

  “怎么可能呢,都是散客。而且许多客人定下的约期都排到明年去了~娘子不如去请示东家,不要一月十人,多看些吧?”

  詹狸意识到她大赚了一笔,喜笑颜开。

  如此看来,许娘不是来闹事的,而是来给她送金子的。

  “掌柜的说了,一月十个就是十个,若有急者,将定金翻倍,她自会破例优先处理。”

  谁也不晓得眼前这位替掌柜传话,俏生生的娘子,就是他们的东家。

  詹狸上二楼,打算在这么一个乐呵的日子里,把红绸苏绣收尾,挂到正堂去。

  红衣袖摆宽大,两尾金鱼在衣摆越过龙门,欢喜地绕过双襟,庆贺自己即将为龙;祥云凹凸有致,鱼鳞片片增辉,荷叶、水波、松藻,无一不栩栩如生。

  “当真是巧夺天工。”

  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喷洒在颈后的热气,詹狸立马垮脸。

  “我前几天才吩咐过,无关者不得上二楼,你是怎么上来的?”

  商琛折扇收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景颜记当什么,他家吗?

  他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总是微微眯着,叫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狸狸如此无情。商某有用时,你便和和气气;现下受人挑拨,就要一脚踹开我,这世上哪来这种道理?”

  “你自己做什么生意,心中有数。”詹狸言尽于此,想喊人上来把他轰走。

  下一刻,有手帕捂住詹狸口鼻,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商琛浅笑,眼中玩味浓得化不开,成了一抹弯弧,全然瞧不见眼白,颇有几分慑人的妖异。

  “别喊人嘛。”

  詹狸以为自己会如话本中被人劫掳那般,直直往后栽昏死过去。

  但商琛拿走帕子,在她面前铺展,除了方才蹭到了些许她的口脂,并没有下药痕迹。

  “在你眼中我就如此卑劣么?”

  商琛装作被詹狸“难道不是”的眼神深深刺痛,捂着胸膛往后退,假泪虚啼地亲吻绢帕残留的那片桃红。

  詹狸嫌恶道:“你快走吧,到底来干什么的?”

  每次都要这般恶心人。

  “我好心好意来提醒你,有人坏景颜记名声,没想到你居然不领情。啊,白费我一片苦心。”

  詹狸受够和这种滑头周旋,“又不是诚心告诉我,这是我自己的生意,我自会留意。”

  “有我在,难道不事半功倍吗?就不动心吗?”

  商琛认为,没有人不想走捷径。

  他背对着露台,詹狸才看清,他竟穿着舞姬的水袖舞衣!男子身姿颀长,绿漪袖,清泠泠,如烟波雾霭,袖子擦着詹狸侧脸搭在她肩上。

  这…这像什么话?

  “你不怕被人看见,快回来。”詹狸扯住那截衣袖,奈何衣物柔韧,不能阻挡他的舞姿。

  见商琛不搭理她,水袖隐隐惹得路人抬眼,“好了好了!我听你说就是了!”

  改日定要在楼梯那儿加道门,最好锁三把锁,不给他上来。

  “这还差不多,我不美么?”商琛眼神暧昧,傅粉施朱,仿佛在模仿病怏怏的士大夫。

  詹狸忽然想起昨日被拖着饮酒时,他也这么问了一嘴。

  她合理怀疑,商琛那时明明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让她与赫绪辰碰面。

  詹狸初来乍到府城,实在不明白,知府大人晓得她与商琛合作也是,商琛通晓赫绪辰与她一聚也是,他们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何况是这种隐秘之事。

  走神时,他秾丽的唇靠近,不是女子惯用的朱红,而是某种深紫近黑的花汁染就。

  “当初你硬要按月签立契书,真不打算续了?要晓得自开业至今,日日酉时我都支使姑娘到景颜记露台上,抚弦弄笛,给你招揽不下千百客人。如意楼也买了你许多东西,少了我,你进项势必削减大半。”

  硕大的绿松石银坠,随着他说话在颈侧投下晃动的影。

  “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他仍然绝口不提在和胡人在进行什么生意,或许心中有鬼。

  “难道…就连你也看不起我的出身?”

  詹狸可没这么说过。

  “姓章的跟你说了,对吗?他说我母亲是殊方舞伶,父亲是你们宁国人,诞下了我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血脉?他说我在你们宁国苟且偷生,当了十一年的乞儿?他说不知我耍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竟垄断了半城生意,无所不用其极?”

  他眼眸的蓝愈加幽深,几欲破碎,捧起詹狸的荷包,让她触碰,“我曾以为你与旁人不同,你从不用那种眼神看我,就算我冒犯到你,你都会怜我的……”

  詹狸摸向腰间,那荷包…上回不是装着沉甸甸的金子,拿回来了吗?她拢在掌心一瞧,恍然发觉,竟是一只仿制品。

  商琛手中拙劣的“狸”字,才是她亲自所绣。

  脑中警铃轰然作响,此人太过偏执,詹狸该跑才是。然而肩头已被商琛攥在掌心,捏得死死的。

  “我行事残忍、举动放诞,但从没有加害于你,不是么?”

  和商琛在一起,詹狸得到好处,远比被揩的油、被吃的豆腐多。

  每次和他出去谈生意,她就没花过钱,吃的是山珍海味,看的是鸾歌凤舞,赏的是华灯锦帐。

  她瞄一眼路边的糖葫芦,下一秒便有两根塞到她手里;多留意哪个簪子的花纹,第二日就有人来景颜记双手奉上。

  她在前边逛,商琛就在后边付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的宠妾。

  往昔那些相安无事的岁月,转瞬便如泡影,消散无踪了么?

  你不曾留意,也叫我不去留恋?

  糖葫芦硌着詹狸的牙,她的杏眸比糖衣还要晶莹剔透:“娘说钱是省出来的,你怎么这般大手大脚。”

  “在我这,钱是赚出来的。”

  詹狸看不得他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卖骨头羹的小摊,“我请你吃。”

  那东西太合她胃口,她竟一连吃了三碗,最后还是商琛付钱。

  桌子有些油腻,商琛托腮,静静注视着韶颜稚齿的詹狸。

  “我不会把你吃穷吧?”

  这说法商琛还是头一回听说,笑得直不起腰,声音慵懒:“就是报个‘商’字,都够你吃一辈子骨头羹。”

  詹狸爽快放下碗,招呼老板。

  “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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