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的灰烬似乎飘了起来,堵到了詹狸嗓子眼。
她轻声问:“…逝去的人,当真能收到吗?”
赫绪辰粗砺如砂的嗓音拂过青丝,没有直接回答,“先前曼国进犯,我带着二十七个弓兵死守,勉强撑到援军赶来。”
“二十七人…最后只剩下六个。”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不禁怅然看去。
“后来,我无数次见长官以太牢之礼祭奠,他们虽埋骨滩涂,却未曾被遗忘。”
詹狸的手搭上他虎口,那道三寸长的疤在她掌心蠕动,仿佛钝斧劈下,带起她的皮肉,他们翻卷着拧成一团,暗红色的血洒了一地。
“疼么?”女儿家关心之语知心知意,五大三粗的汉子可说不出来。
尤其她还往虎口吹气,被捧住的手一激灵。
“早知我就赶个大早,回松花县烧些纸钱…也不晓得死在疫病里的人,有没有人念着。”
怡红院那些,怕是没有。
她的倌人姐姐啊。
“好糊涂。”詹狸喃喃自语。
目光落于赫绪辰腰间佩剑,她忆起剿匪那夜的火光,半点武艺也没有的自己,仅仅是看过几回舞刀弄剑的戏曲,便敢抽来与山匪一博。
“大人的剑用得这般好,我要是跟着学,少说也能有您三成火候吧?”
只是随口一提,没想他会点头,“不止。你很有天分,那日敢提着剑冲上去,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胆气。”
詹狸有些惊讶,他怎么不像旁人那般,教训她“一个女子拿什么剑”。
似乎看出了她所思所想,赫绪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自小,家妹便和我一起同父亲学剑,功夫不比我差。”
“好厉害啊,我能见见她们么?”
“许会碰见。”
他们已行至河边,人群明显拥挤起来,詹狸肩头不知被撞了多少次,都快跟不上赫绪辰了。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近些,隔开人群。
各式各样的河灯摆在小贩摊前:竹篾做的骨架,糊着五颜六色的油纸,多是描云纹、绘菡萏的。只有几只孤零零地糊了层白纸,等着买灯人亲手写下心愿。
小贩喊住他们:“客官留步,新扎的河灯嘞,瞧一瞧看一看。入夜放一盏,能超度亡魂,祈福消灾,保您阖家平安。”
詹狸拿起一盏白荷水灯,荷花瓣瓣舒展,烛焰静静燃烧,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雅药味,让她想起詹景行。
赫绪辰接过摊主递来的笔墨,把笔杆放到她指间。
“可以写下心愿。”
詹狸接过毛笔,手腕轻转写下:愿君顺遂,无灾无难。
她的字迹遒劲有力,反而显得赫绪辰的字有些凌乱。
赫绪辰提笔忘字,有些惭愧:“早知从前上学堂认真些了。”
詹狸瞄了一眼:兄长魂归故里,再无——
颠沛么?
“兄长常常教训我,要是拿出一半练剑的功夫,都能当个秀才。”
现在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啊。
詹狸没有多问,于他掌心书写“颠沛”二字,“我也学了好久。”
赫绪辰注视她认真的侧颜,玉雪香腮,睫羽随指尖轻轻地颤,眸中像藏着半边天际的星光。
他们放下笔,穿过拥挤的人潮,靠近河畔。
暮
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华如水,疏星云淡,河灯一入水,便漾起细碎的银波。
詹狸在隔岸瞧见了乔双,她挽着吴江东,他替她把河灯放下,似乎你侬我侬。
一盏盏河灯点燃,慢慢飘远,微弱的火苗却愈烧愈旺。星星点点的烛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引人归去、教人离别的长路。
詹狸蹲下身,火花映亮了她的眉眼。
给詹景行祈福的河灯混在众多河灯里,似乎他与芸芸众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却格外明显。
娘近来常常在景哥儿床头叹气,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还是担心旁的莫须有的事。
詹狸真想让詹景行起来劝劝娘,不要整日愁眉苦脸,还用看女婿的眼神看冉泊川。
身旁有女子牵着幼子的手,“河灯能超度孤魂野鬼,让他们早日投胎。小郎放灯的时候,要诚心许愿,天上的神明会听见的,晓得不?”
詹狸赶忙许愿:如果有神明,请把她的话捎给景哥儿吧。就说…他再不好起来,他的冲喜小娘子就要被促婚给他人,成为再嫁妇了!
夜色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汪最深的海,没有光能逃出它的指隙,更别提微不足道的焰色。
赫绪辰一直等到水灯飘远,再也瞧不见,河风渐凉,才牵着詹狸离开河边。
“冷吗?”
“还好。”
赫绪辰默然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伸手替她理好衣襟,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脖颈。
四目相对之间,他开口:“郁南府有一富商,姓商,名琛。不知自何处而来,一夜之间,竟垄断了半城生意。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又有胡人血脉,和曼国的人走得近。你…为何与他往来甚密?”
詹狸不喜欢这副质询口吻,仿佛他邀她中元节一聚,全是为了替知府大人打探。
不悦之色爬上她的眉眼,詹狸甩开赫绪辰的手,想把他的衣衫也一并扔开:“你觉得呢?为什么?”
她快步往前走,赫绪辰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只好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与你何干。”
“同我说,我……”
詹狸泫然欲泣,打断他说话,有些委屈地把他的外衣摔在他怀里:“你就偏要这番颠倒黑白污蔑我!我与他只有生意往来,难道伤天害理么?每次都这般诘难!”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哭腔,过路人纷纷侧目,都有些于心不忍。
何家夫郎也不晓得让让娘子?
自从来到周家,詹狸何曾再尝过被人冤枉的苦楚?大家都捧着她、哄着她,未曾想,反而让她变得这般脆弱,竟为些小事都能落泪。
赫绪辰手足无措,粗粝的手指靠过来,被她避开。
“兄长?”
赫绪辰的三个妹妹挽手而来,本来路见不平欲拔刀相助,没想到惹人哭的居然是自家哥哥。
有人凑到詹狸面前,夜色朦胧,只瞧见是男子衣衫。
“嫂啊不、嗯?哥夫…”她懵然转身拍了下赫绪辰:“你竟好男色?”
杏眸中泪光只转了几圈,睫上水光潋滟,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有泪珠滑落。
赫绪辰罚站似的,手僵在半空中,正好接住那滴泪。
另一个妹妹松了一口气,是个女子啊。
“怎么,兄长惹姑娘生气了么?”
詹狸颔首,也让赫绪辰尝尝被冤枉的滋味:“总是拿我当犯人审。”
三个妹妹同时往赫绪辰身上招呼,响起沉沉闷闷的“砰”声。
“老毛病又犯了。”
“不是让哥哥平常说话软和些吗?”
“快道歉啊?”
赫绪辰低头认错,还留意着詹狸眼角欲落不落的泪花:“对不住。”
“我的意思是,若你有把柄落在那人手中,我会为你摆平。”
詹狸仰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几个看热闹的妹妹悄悄离开,给他们腾出说话的地儿。
“若我犯了大错呢?”
“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
詹狸觉得赫绪辰言之过重,撇开话题:“就算旁人造谣你喜好男风?”
“我不在意旁人议论纷纷。”
他眼中从来只有一人。
“我在意的,唯有你而已。”
第66章 献舞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詹狸摇晃詹景行的肩膀, 赫绪辰说完那些话,她只听见脑子里一阵轰鸣,连怎么回来的都不晓得。
“什么叫他在意我, 而且只在意我?”
詹景行被晃得有些晕,阖眼挨在她颈窝, 却得不到半点慰藉。
詹狸不闹他了, 把人推开,自己在床榻上翻滚扑腾,心跳如鼓。
“明明有三个妹妹, 那么多家人,还对我说如此甜言蜜语, 岂不是存心蛊惑我。”
詹景行缓缓把头偏向她躺的一侧,她却不看他。
你呢,会被他蛊惑吗?
詹狸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怡红院呆太久,没接触过几个男子, 眼下被如此热烈地追捧,难免有些昏头。
何况赫绪辰半个字也没提心悦她、要娶她啊。
“虽然泊川先提娶我,但比他更前面的, 不是娘么。”
她哪里晓得,这种事不讲究先来后到。
詹狸还记得陈氏抱住她,同她说:“娶你回去做景哥儿的妻。”
景哥儿的妻。
她转头望向枕边人,他似乎很疲惫, 眼下青黑纵横,待她掌心靠近,不自觉把瘦削的脸贴在狸狸手心。
静静的,用那双不论何时看上去都湿漉漉的瞳望着她, 说不出哪怕一句舍不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