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75)

  纸扎的灰烬似乎飘了起来,堵到了詹狸嗓子眼。

  她轻声问:“…逝去的人,当真能收到吗?”

  赫绪辰粗砺如砂的嗓音拂过青丝,没有直接回答,“先前曼国进犯,我带着二十七个弓兵死守,勉强撑到援军赶来。”

  “二十七人…最后只剩下六个。”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不禁怅然看去。

  “后来,我无数次见长官以太牢之礼祭奠,他们虽埋骨滩涂,却未曾被遗忘。”

  詹狸的手搭上他虎口,那道三寸长的疤在她掌心蠕动,仿佛钝斧劈下,带起她的皮肉,他们翻卷着拧成一团,暗红色的血洒了一地。

  “疼么?”女儿家关心之语知心知意,五大三粗的汉子可说不出来。

  尤其她还往虎口吹气,被捧住的手一激灵。

  “早知我就赶个大早,回松花县烧些纸钱…也不晓得死在疫病里的人,有没有人念着。”

  怡红院那些,怕是没有。

  她的倌人姐姐啊。

  “好糊涂。”詹狸喃喃自语。

  目光落于赫绪辰腰间佩剑,她忆起剿匪那夜的火光,半点武艺也没有的自己,仅仅是看过几回舞刀弄剑的戏曲,便敢抽来与山匪一博。

  “大人的剑用得这般好,我要是跟着学,少说也能有您三成火候吧?”

  只是随口一提,没想他会点头,“不止。你很有天分,那日敢提着剑冲上去,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胆气。”

  詹狸有些惊讶,他怎么不像旁人那般,教训她“一个女子拿什么剑”。

  似乎看出了她所思所想,赫绪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自小,家妹便和我一起同父亲学剑,功夫不比我差。”

  “好厉害啊,我能见见她们么?”

  “许会碰见。”

  他们已行至河边,人群明显拥挤起来,詹狸肩头不知被撞了多少次,都快跟不上赫绪辰了。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近些,隔开人群。

  各式各样的河灯摆在小贩摊前:竹篾做的骨架,糊着五颜六色的油纸,多是描云纹、绘菡萏的。只有几只孤零零地糊了层白纸,等着买灯人亲手写下心愿。

  小贩喊住他们:“客官留步,新扎的河灯嘞,瞧一瞧看一看。入夜放一盏,能超度亡魂,祈福消灾,保您阖家平安。”

  詹狸拿起一盏白荷水灯,荷花瓣瓣舒展,烛焰静静燃烧,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雅药味,让她想起詹景行。

  赫绪辰接过摊主递来的笔墨,把笔杆放到她指间。

  “可以写下心愿。”

  詹狸接过毛笔,手腕轻转写下:愿君顺遂,无灾无难。

  她的字迹遒劲有力,反而显得赫绪辰的字有些凌乱。

  赫绪辰提笔忘字,有些惭愧:“早知从前上学堂认真些了。”

  詹狸瞄了一眼:兄长魂归故里,再无——

  颠沛么?

  “兄长常常教训我,要是拿出一半练剑的功夫,都能当个秀才。”

  现在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啊。

  詹狸没有多问,于他掌心书写“颠沛”二字,“我也学了好久。”

  赫绪辰注视她认真的侧颜,玉雪香腮,睫羽随指尖轻轻地颤,眸中像藏着半边天际的星光。

  他们放下笔,穿过拥挤的人潮,靠近河畔。

  暮

  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华如水,疏星云淡,河灯一入水,便漾起细碎的银波。

  詹狸在隔岸瞧见了乔双,她挽着吴江东,他替她把河灯放下,似乎你侬我侬。

  一盏盏河灯点燃,慢慢飘远,微弱的火苗却愈烧愈旺。星星点点的烛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引人归去、教人离别的长路。

  詹狸蹲下身,火花映亮了她的眉眼。

  给詹景行祈福的河灯混在众多河灯里,似乎他与芸芸众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却格外明显。

  娘近来常常在景哥儿床头叹气,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还是担心旁的莫须有的事。

  詹狸真想让詹景行起来劝劝娘,不要整日愁眉苦脸,还用看女婿的眼神看冉泊川。

  身旁有女子牵着幼子的手,“河灯能超度孤魂野鬼,让他们早日投胎。小郎放灯的时候,要诚心许愿,天上的神明会听见的,晓得不?”

  詹狸赶忙许愿:如果有神明,请把她的话捎给景哥儿吧。就说…他再不好起来,他的冲喜小娘子就要被促婚给他人,成为再嫁妇了!

  夜色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汪最深的海,没有光能逃出它的指隙,更别提微不足道的焰色。

  赫绪辰一直等到水灯飘远,再也瞧不见,河风渐凉,才牵着詹狸离开河边。

  “冷吗?”

  “还好。”

  赫绪辰默然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伸手替她理好衣襟,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脖颈。

  四目相对之间,他开口:“郁南府有一富商,姓商,名琛。不知自何处而来,一夜之间,竟垄断了半城生意。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又有胡人血脉,和曼国的人走得近。你…为何与他往来甚密?”

  詹狸不喜欢这副质询口吻,仿佛他邀她中元节一聚,全是为了替知府大人打探。

  不悦之色爬上她的眉眼,詹狸甩开赫绪辰的手,想把他的衣衫也一并扔开:“你觉得呢?为什么?”

  她快步往前走,赫绪辰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只好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与你何干。”

  “同我说,我……”

  詹狸泫然欲泣,打断他说话,有些委屈地把他的外衣摔在他怀里:“你就偏要这番颠倒黑白污蔑我!我与他只有生意往来,难道伤天害理么?每次都这般诘难!”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哭腔,过路人纷纷侧目,都有些于心不忍。

  何家夫郎也不晓得让让娘子?

  自从来到周家,詹狸何曾再尝过被人冤枉的苦楚?大家都捧着她、哄着她,未曾想,反而让她变得这般脆弱,竟为些小事都能落泪。

  赫绪辰手足无措,粗粝的手指靠过来,被她避开。

  “兄长?”

  赫绪辰的三个妹妹挽手而来,本来路见不平欲拔刀相助,没想到惹人哭的居然是自家哥哥。

  有人凑到詹狸面前,夜色朦胧,只瞧见是男子衣衫。

  “嫂啊不、嗯?哥夫…”她懵然转身拍了下赫绪辰:“你竟好男色?”

  杏眸中泪光只转了几圈,睫上水光潋滟,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有泪珠滑落。

  赫绪辰罚站似的,手僵在半空中,正好接住那滴泪。

  另一个妹妹松了一口气,是个女子啊。

  “怎么,兄长惹姑娘生气了么?”

  詹狸颔首,也让赫绪辰尝尝被冤枉的滋味:“总是拿我当犯人审。”

  三个妹妹同时往赫绪辰身上招呼,响起沉沉闷闷的“砰”声。

  “老毛病又犯了。”

  “不是让哥哥平常说话软和些吗?”

  “快道歉啊?”

  赫绪辰低头认错,还留意着詹狸眼角欲落不落的泪花:“对不住。”

  “我的意思是,若你有把柄落在那人手中,我会为你摆平。”

  詹狸仰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几个看热闹的妹妹悄悄离开,给他们腾出说话的地儿。

  “若我犯了大错呢?”

  “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

  詹狸觉得赫绪辰言之过重,撇开话题:“就算旁人造谣你喜好男风?”

  “我不在意旁人议论纷纷。”

  他眼中从来只有一人。

  “我在意的,唯有你而已。”

  第66章 献舞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詹狸摇晃詹景行的肩膀, 赫绪辰说完那些话,她只听见脑子里一阵轰鸣,连怎么回来的都不晓得。

  “什么叫他在意我, 而且只在意我?”

  詹景行被晃得有些晕,阖眼挨在她颈窝, 却得不到半点慰藉。

  詹狸不闹他了, 把人推开,自己在床榻上翻滚扑腾,心跳如鼓。

  “明明有三个妹妹, 那么多家人,还对我说如此甜言蜜语, 岂不是存心蛊惑我。”

  詹景行缓缓把头偏向她躺的一侧,她却不看他。

  你呢,会被他蛊惑吗?

  詹狸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怡红院呆太久,没接触过几个男子, 眼下被如此热烈地追捧,难免有些昏头。

  何况赫绪辰半个字也没提心悦她、要娶她啊。

  “虽然泊川先提娶我,但比他更前面的, 不是娘么。”

  她哪里晓得,这种事不讲究先来后到。

  詹狸还记得陈氏抱住她,同她说:“娶你回去做景哥儿的妻。”

  景哥儿的妻。

  她转头望向枕边人,他似乎很疲惫, 眼下青黑纵横,待她掌心靠近,不自觉把瘦削的脸贴在狸狸手心。

  静静的,用那双不论何时看上去都湿漉漉的瞳望着她, 说不出哪怕一句舍不得的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种田文 甜宠文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  万人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