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同我说,方才是为何事所恼,我便考虑让利于你。”
恼倒谈不上。
“知府大人不在意这桥头村,可我想另建座青石板桥,方便众人,还能积攒声誉。我打听过,需五百两还多呢!这会不会太过奢侈了?”
五百两对詹狸不算个小数目,在商琛那却是九牛一毛。
商琛从不利用慈善积攒商业信誉,认为此法收效甚微,舍本逐末。但詹狸却偏好这样做,先前驱疫、施粥、捐资重建养济院,现在又要造桥,本性太过善良,没有商人应有的铜臭味。
“我借你?”
她斩钉截铁,断定这人没安好心:“不要。”
她又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舍不得,问问他意见而已。
商琛朝她勾勾手指,要她把耳朵凑过来。她先前被揩油,吃过了亏,现下瞪了他一眼。
“说正经事。”
她迟疑片刻,还是靠了过去。
“你这般做……”
詹狸双眸一亮,连连颔首。
不久后,桥头村便有人动工。路过的人问起,石匠就说这儿要再建一座桥。
“府库拨银啊?”
“多少年没人管,咋突然要建桥?”
“造这座桥,往后生意更好做!”
“哪个娃儿出人头地了,竟想着我们。”
当景颜记的牌子立在桥头,终于揭开是何人所建的谜题。
一旁的告示说明了此桥建成会收费,行人一文钱、车马数文钱,是用于桥的养护。
要知道从另一座桥绕到此端的脚程费都不止一文,众人赞不绝口。
有人想起茶摊娘子所售之物也是什么景颜记出品的,四处传扬,都说东家有人情味,货品好用不说,还肯捐银造桥。
待桥建好后,桥身侧面刻有一行字:
詹景行捐建,以垂永久,利济一方。
可惜鲜少人留意。
“早知便不怕抢了景颜记风头,刻这么小……”
詹狸颇有微词,吹詹景行的枕边风:“这世道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商琛说若是刻我的名,大家都会传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还能怎么来,我做生意挣来的呗。”
前几天见乔双,她也点头:“诗词歌曲写的好,旁人就夸著者如何才华横溢,可若她是个女子,这才华却平白遭嫉。”
詹狸牵起詹景行的手,他这些天一直没有睁眼,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乔姐姐圆润了些,看来那吴江东没亏待她。我不敢告诉她齐娘的事,怕自己逾矩反而伤了姐妹情谊。”
詹景行呼吸均匀,她把头挨靠在他胸膛,听到其中血肉之物的博动,像恩恩和明明的哭声。
“景哥儿,你有没有听过‘修桥补路,百病不侵’?我为你行善积德,你可要好好待我,快些好起来。最近没见你梦行呢,泊川太忙,没有劳烦他。你要明白,家中许多人念着你,请好好撑下去。”
“你还没见过明明吧?你的幼弟,周明黎。明是明白的明,狸狸,是我。”
“周思恩是你的侄子,好爱哭。我不在家,他就一直一直闹!只有在我怀中才安静。”
詹景行不睁眼的清晨,詹狸的唇常常落于他手背、掌心,将柔软之物刻在他苍白的画布里,不知是不是祈求他快些好起来。
院外似乎有马蹄的声音,蹄铁叩击地面,由疏至密,门板被敲响。
詹狸打开门:“谁啊?”
她抬手将门闩抽开,倏然撞进一对朗星似的眸子。
只见赫绪辰着一身玄色劲装,姿态挺拔,身后跟着不少官兵。
詹狸以为自己犯事了,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心发汗。
而赫绪辰朝她拱手:“知府大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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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底妆配方参考了宋代的玉女桃花粉
第63章 挑事
赫绪辰与詹狸同乘一车, 孤男寡女的,本不合礼数。但此去与其说是同行,不如称作押防。这般寸步不离,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解官押解犯人呢。
别的官兵瞧在眼里,只当是公务在身, 不敢多嘴置喙。
“你可知知府大人找我有何事?”詹狸左手叠于右手, 两只眼睛谄媚地眨啊眨,一看就在动脑筋。
“安心,并不是要问责于你。”
许久未见, 她眼皮描了斜红,颧颊泛起珠光, 唇上也点了口脂,妆面完好而动人。却使他平白无故想到那夜月华之下,不施粉黛把血往帕子里吐的俏娘。
马车里十分安静, 赫绪辰是个闷葫芦,不太会聊天, 耳畔只余车轮辘辘的声音。
詹狸明知知府大人不会多有为难,还是有些紧张。
赫绪辰想让她放松些,提起:“七月十五是中元, 城外汴水会放河灯。那日我休沐,你可愿…同我走走?”
中元,放河灯?听上去有趣得紧。
“好,”詹狸毫不犹豫点了头, 果不其然开始想那天的事,“中元啊,我只听娘亲说要祭祖祀先,原来这么热闹。”
“赏月赏灯, 看戏游船,都有。”
詹狸期待不已,想撩帘往外瞧散散心绪。
身子刚侧过来,本来行得稳稳的马车却忽然急停,晃得她一个不稳,被赫绪辰扶住肩头。
夏衣薄,他掌心余温都要将她烫熟了,杏眸往外瞧,顾不上移开身子。
“这是怎么了?”
赫绪辰顺着她的视线,也没将手移开:“许是哪家纨绔又在街上纵马。”
“万一伤着人可不好。”
她坐直身子,浑然不知自己残留在别处的香气,已被吃干抹净。
跟着赫绪辰来到府衙,詹狸经过正堂,走入内宅,晓得知府大人要跟她谈的事并不要紧,才稍稍定下心来。
章知府还是老样子,面容威严,见到她却扯出笑脸,唤她“忠勇义女”。
想来他肯定特别满意自己起的“绰号”。
“民女詹氏拜见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我让赫巡检去请你,没吓着吧?”
“大人说笑了。赫巡检上次还救了民女,我感恩还来不及,何来惊吓之说。”
“哦?是何事啊。”
章知府瞥了
一眼赫绪辰,他可从没听这小子提过“英雄救美”的事。
赫巡检掩唇咳嗽两声,作为进入正题的提醒。
“松花县的养济院你可有出资?”
詹狸颔首:“是。”
“那你可知晓那些流民的来历?”
她摇头,依稀记得冉泊川有说过什么将身份存疑者关入大牢之类的话。
“是牢中流民交代了什么吗?”
“恰恰相反,”章知府神色凝重,“说来蹊跷,还没等柳县令查出什么,他们便咬舌自尽了。想着你施过粥,会不会听到些风言风语,才唤你过来问问。顺便嘉奖你慷慨解囊、驱疫有功。”
赫绪辰还为此去了一趟松花县。
牢狱里霉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堵。他步子大,迈过几只死老鼠,来到流民尸首前,唤仵作验尸。
他们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脖颈上还勒着半截麻绳,似乎自尽而亡;有的面色发黑蜷缩着,悄无声息就没了心跳。
仵作蹲在尸首旁,以银针戳探,银亮的针尖竟肉眼可见地泛出乌青,片刻后黑如墨染。
仵作惊惶起身:“巡检大人,这毒物来路不明,绝非寻常。”
讲完这段,两人串通好似的,戛然而止,都看着詹狸。
詹狸有些奇怪,剧毒之属,她除了寻常可见的断肠草,根本认不出别的。哪里懂?
要她说,只有唤冉泊川过来,才能道出一二。
“是宁国没有的烈毒吗?”
章知府捋直胡须:“猜的不错。”
詹狸敛起眉目,光是牢狱中的流民出事,定然不会找到她头上。难道是养济院里有人惹是生非?也没见石娃传回来的信件有写啊。
她是真摸不着头脑。
知府大人话锋一转:“近来你的生意估计颇为兴旺吧?竟有余力捐资建桥了。你递的呈文,我有仔细阅览,桥址详图、工料预算与捐资明细,都出乎意料地好!不瞒你说,桥上村我是有心整治,奈何诸事掣肘,无从下手。如今多亏你挺身而出,替本府了却一桩心事。”
“想来不出数月,这桥上村定能成我郁南府的通衢要地,届时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光景焕然一新。”
“这还是多亏了大人。民女仰仗大人恩典,若不是您体恤民情,哪里有这石桥的影子?当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詹狸溜须拍马的功夫可不是盖的。
章知府爽朗大笑:“哈哈,念忠勇义女解乡邻之忧,赏银百两。合情合理!”
“谢知府大人赏赐。”
“对了,内子方才还问起你,这会儿正在后院候着,你且去见见她吧。”
知府夫人找她?詹狸恍然想起自己的回信,似乎有说过替她敷面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