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手足冰凉,不断问稳婆:“怎么办,要怎么办?”
另一边陈氏的娃娃先见了头,这边孙嫂的孩子竟是脚先出来。
不好了!
虽然心下慌乱,但稳婆没有出声,依旧安抚着孙嫂:“吸气,来,用力!能听见不?呼气,对!”
詹狸面色惨白,她知道胎儿脚先出来是个不好的兆头。若耽搁片刻,脐带脱垂,不仅孩子性命难保,产妇也要血崩殒命。
孙嫂疼得神智昏沉,血沫顺着床沿汩汩往下淌,漫过了詹狸四肢百骸。
她好怕……
她好怕。
她所亲爱之人,身下皆是血迹;向来温和的嫂嫂,额上也有青筋乍起。痛苦无边无际,仿佛她们搭载的逃离洪灾的方舟,正一点点沉底。你能看见不远处的岸,却不晓得能否到达。
恐慌掐住詹狸每一条血管,控制她如鼓敲响的心脏,脚下踩的似乎不是地,而是柔软的海面。她会在浑然不觉中,悄然溺毙。
一声响亮的啼哭让几人稍稍醒神,孙嫂偏头,发丝紧紧黏在她的脸上。见娘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虽然疲惫,仍情不自禁展露笑容。
“已经见孩子了,再用点力!”
稳婆身经百战,抓着孩子的脚使巧劲。孙嫂已经无气力,却抱着最后一试的念头,又一次使劲。
在下一次产痛前,产婆顺利把孩子“拽”了出来,两个娃娃哭得震天响,都是男孩。
“恭喜恭喜,家中喜添麟儿一对!”
她们说着吉利话,詹狸却觉得生孩子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吉利。娘和嫂嫂哪个不是面色憔悴,仿佛被吸干了性命?
门外久等的阿爷和大伯哥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直接坐在地上。
他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冉泊川匆匆赶来,詹狸愣愣往外走,正巧撞入他怀中。
“怎么样?”
她也不晓得退开,下巴点在他胸口,小脸煞白。
詹狸算是冉泊川见过最大胆的女子,怎会吓成这样?还担心是不是情况不太好,人就抱了上来。
冉泊川浑身僵硬,晌久,才忽略那抹柔软,和她发间的馨香,把手搭在她肩胛处,轻轻地拍。
“我好怕。”
那么大的孩子,从那么小的地方出来,把娘撕裂撕裂撕裂。她有一天,也会如此吗?被劈成两半?痛苦的嚎叫让四邻八村都能听见?她不要,她不想!
一片混乱之中,有个宽大的怀抱完全接纳她。
“很不容易吧,我会陪着你。”
冉苒也拉住詹狸的手,学着爹的模样,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上边的血迹。
“娘,不怕。”
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如同记忆深处怡红院的药柜,以及枕边的景哥儿那般令人安心。
等等,詹景行?
詹狸猛然退开,“景哥儿醒了!”
她拉着冉泊川往屋里走,那人就站在床榻旁边,静静望着窗外。
“我回来时景哥儿正站在院内,估计娘和嫂嫂以为他是中邪了,才被吓着。嫂嫂肚子里的娃娃还没怀够月份,这可怎么办?”
冉泊川的手被詹狸牵着,詹景行的目光明晃晃落在上面,让他有些窘迫。
“我方才瞧过了,两个孩儿发育康健,你且放宽心。”
他上前为詹景行把脉,让詹狸几次呼唤他,都没有回应,仿佛他不会说话。
“估计是梦行。”
“梦行?”
“他脑中神志渐趋清明,故而幻梦迭生、牵动四肢,才会起身行走,约莫…快醒了。”
詹狸神色复杂,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于她而言,昏沉不醒的詹景行是独一份的牵挂,可若他醒转,或许会疏远她,要与她泾渭分
明。
他们之间…情分该从哪来?
乔双姗姗来迟,顾不上去看孙嫂和陈氏,先跑到詹狸这儿:“狸狸啊,你还好么?”
她被冉泊川宽慰一番,倒没有那么怕了。幸好乔姐姐不在,免得见血触景生情,想起往事。
“好多了。”
景哥儿累的时候,会自己回床上躺着,这点比较省心。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夫君。
是连系她与她的家,唯一的脐带。
所有人走后,詹狸静静坐在詹景行身边,拆开詹茗陵的信笺。
弟妹亲启:
近日常觉身沉气短,精神倦怠,不比往日。恐难继续料理商铺诸事。思及此,遂将名下商铺尽数转手。
买家手段了得,但做事稳妥,可以托付。
弟妹寄售之货,此人将代以售之。后续分红结算、杂务事端,皆可往府城珍巷尾寻他面议,无需再与我叨扰。
余年光景无多,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兄茗陵手书
“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詹狸读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反复摩挲信纸边缘,她知晓那些詹翁打下的商铺,也是詹茗陵半身骨血。他此刻该是怎样的疲惫,才能松手放开这一切?
“我不会给他写回信,”詹狸没有可怜詹茗陵,“是他自作自受。你觉得呢?夫君。”
她俯在詹景行臂旁,无法沟通,就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会觉得我狠心吗,还是痛快?”
她推了推他的身子。
“若你醒了,会记得我么?”
能记得我吗。
拿起他贴身的平安锁,青丝坠入他的胸膛,在心尖上晃来荡去。
她其实有些怕。她生如浮萍,如果枕边人是一头白眼狼,要完完全全切断她的根,她也无可奈何。就算最后她会留恋,会不舍,会想念陈氏、孙嫂、阿爷和大伯哥,她也不得不离开。
这就是世间女子的宿命。
如果夫家成了娘家,那她再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小狸子没见过好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把好果子留起来,它会腐烂;抓在手心,它会破碎。越想拥有越会失去,就好像……世上没有一个箱箧能锁住她的惦念。
她将额头贴向平安锁,温凉的触感敲开了她的灵府,“夫君,如果记不得我,那你不要醒,好不好?”
温声软语的人儿,却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
“对不住,请当做没听见吧。”
……
詹狸带着信件来到珍巷尾,位置很好找,她没有打听就到了地方。
这宅子不算气派,不像是能盘下詹家所有商铺的、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住的。
她拿起门环叩击三下,不多时,便有婢女上前。
她问的话莫名其故:“此间灯暖,正候一人归?”
詹狸诉说来意:“听闻詹家商铺被此屋主盘下,民女詹狸,冒昧造访,特来商讨后续事宜。”
婢女看上去松了口气,为她引路。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面青山碧水的门屏。其刻法之张扬,用料之华贵,不用问都晓得是个天价。
里面杨柳垂遮凉亭,流水淌过假山,翠竹破开砾石,黄花铺了满道。隐隐可闻画眉鸣叫之音,伴着落子清脆之声,比县衙内宅还要雅致许多。
琴棋书画、轻歌曼舞、诗词歌赋,青楼姑娘们至少要精通几项。詹狸最不会的便是下棋,听到棋声就犯怵。
当年那夜,她与倌人姐姐大战三百回合,百败而无一胜。她死也不求饶,闹了好几天天别扭。姐姐为了哄她下棋,常说:“落花流水总无情,让你一子行不行。”现在想起来仍感挫败。
“姑娘,公子就在前面。”婢女弯腰,不再向前。
詹狸沿着小径往前走,撩开玛瑙珠帘,与里面左拥右抱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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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了,就是——xxxx!
第58章 棋子
“为什么不能是我?”
商琛扬起下巴浅笑, 左侧小白脸倚在他肩上,右侧美姬饶有兴致地抚摸他的脖颈,他衣衫不整, 看上去颇为淫。乱。
气急败坏的小娘子转身就要离去,商琛抬手, 身边两人上前抓住詹狸。
“别生气嘛, 分给你就是。”
詹狸:……
两对柔软之物往身上贴,她蹲下来避开,想不明白商琛的喜好都难, “我不要,你让他们回避, 我有话跟你说。”
“过来罢。”
商琛连个眼神都不用给,识趣的人儿施施然走开。
詹狸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他仍在摆弄桌上的双陆棋盘, 两个骰子在手中转得咔咔响。
“这是波罗塞戏,前几天那帮胡人带来的, 你见过没有?”
她摇头。
“我教你玩。”
“我来谈正事,”詹狸不领情:“你怎会盘下詹家的铺子?”
她对登徒子没有半点敬意。
商琛反而亲自为她沏茶,比起看上去有些急躁不耐的小娘子, 显得颇为温雅有度。
“詹家家业小,不过十几间铺子。生意不错,回落后又有抬升。我不过是出于好奇,才接手了这烂摊子。”商琛话语未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