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如遭当头一棒,扶住桌边才稳住身子。
她千辛万苦在松花县挣下的一身声名,甚至不惜自掏腰包重修养济院,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亲往疫区……一桩桩一件件,到了这府城,竟轻贱如尘,不值一文!
她简直要吐血了,面上却还保持微笑。
“没听过没关系,忠勇义女总听过吧?来来来,我跟你们讲——”
生动活泼的小娘子,把口水都说干了,才让景颜记的故事在这里传了一轮。大家鼓掌捧场,意思意思买了几瓶。
收摊后,詹狸眼底的亮光算是彻底熄了,弱不胜衣的身影似乎在风中飘零。
她踢开脚下的石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原以为…原以为会很顺利的……”
生意场上没人能永远得意,世上哪有如此顺遂之事?
她没尝过挫折滋味的狸狸哟。
乔双从怀中摸出一块糖糕,为她拆开油纸,塞进她嘴里:“你晓得吗如果执着于过去,为未能做到的事恼火,就会耽误明日要做的事。”
口中的糖糕不知掺了多少糯米粉,实在黏糯得紧,一嚼便成团糊在舌尖,黏住了齿缝,裹住了舌根。
詹狸脸颊微微鼓着,含糊挤出几个气音。
“咱们慢慢来,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詹狸没有气馁,不过是白手起家再来一次。家人都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哈哈,”她终于征服了那块糖糕,咽进了肚子里,“总有一天,景颜记的名声会从名不见经传的松花县,传遍整个宁国。”
乔双无奈摇头,天还没黑呢,率真的人儿倒做起梦来了。
第51章 二乔
桥口有两位美娇娘开了家茶摊, 生意愈发兴旺,往来路人皆打趣唤她二人为“二乔”。
詹狸
不敢当,腼腆一笑。乔双倒觉得她们二人的颜色, 胜过什么她听都没听过的二乔。
这处茶摊,能听到十里八乡的八卦。什么张地主家要嫁女, 谁的母亲久咳不愈, 哪位布商正在寻找新式花样……就是没有詹狸想要的。
虽然乔姐姐听得不亦乐乎,但她可急坏了。
这样下去,要猴年马月才能打探好消息, 重开景颜记呢?
一位樵夫落座,喝着茶叹气。
詹狸以为他是不满意茶的浓淡, 款步上前。
却听他说:“最近砍柴总使不上劲,腰跟被鬼压住似的,唉……”
要是旁人听了, 肯定叫他去看大夫,或是找个道士。
但她留意到大爷的鞋底沾着潮湿的苔藓, 连指甲也泛紫,忙去给他泡了杯热姜茶。
“阿叔,山里湿气重, 您先喝杯茶暖暖。回家可以用老姜煮水来泡脚,发发汗。最好呀,去日头大的地方晒会儿背。先把砍柴放一放,身子爽利了再做也不迟。”
詹狸言辞温婉, 句句饱含关切之意。
樵夫满心熨帖,便想着回去一试。
怪了,不过数日,身子竟真轻健了许多。
他成了茶摊的常客, 总给詹狸带点山里的菌子、果子什么的。
客人一走,乔双把桌椅摆稳,便见两个汉子互相扯着胳膊闯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各自的婆娘,吵吵嚷嚷闹得满街都能听见。
“你这黑心肝的!那树明明长在我院墙边,根都扎在我家地里,果子凭啥你要分一半?”
听上去是件小事。
当局者迷,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胡说八道!不过是枝桠伸到了你那边,凭啥果子全归你?”
两个婆娘也跟着帮腔,一个叉腰骂“占便宜没够”,一个跺脚喊“不讲道理”,唾沫星子飞了满地,把其他人惊得侧目。
詹狸见状不慌不忙上前,用铜壶添茶。“二位叔伯、婶子莫动气,喝杯凉茶润润喉罢。”
他们端起茶往嘴里倒,眼见着手一扬,还要接着吵——詹狸忽从袖中摸出一副快板。
她“啪嗒”一声打得清脆,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也不嫌尴尬:“列位客官请听我一言,可曾听闻过‘双邻树’?”
“古有一颗双邻树,枝头硕果两家分,枝桠各剪不相混;今朝此树重现世,不如唤作合欢春。”
想不到唱词了,她放下快板,施施然道:“是两家运势相合,才会得此树青睐。但它最会考验人,可莫要因此伤了和气。不如今年你家管,来年他家管,轮换着把瓜果平分?”
这法子好,众人拍手皆赞詹狸聪慧,看这两家人臊红了脸,不禁心道:一颗吉祥树给他们争成这样,气量忒小!
他们不好意思地道歉,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日为果子争执,明日或许还要互相帮衬。
“若是果子不好分,拿来这儿,我给二位做成蜜渍果脯。日后闲暇时来喝茶,也能尝尝彼此的心意。”乔双适时开口,也算招揽生意。
这话听得四人眉开眼笑,先前的怨气烟消云散,纷纷道谢后结伴摘果子去了。
詹狸若无其事转身,给其他客人添茶。
乔双在后头问:“你啥时候会打快板了?”
“松花县不常听说书先生打嘛。”詹狸学来玩玩的。
给姑娘、妇人倒茶时,她明里暗里都在打探她们有没有在脸上抹什么。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玉容阁的花露油、香雪坞的胭脂饼、醉春庭的云母霜……可见府城妆品铺子角逐有多激烈。
景颜记真的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吗?
“俏娘~来碗白水。”他对着詹狸嘘溜一声,被旁人瞪眼。
这浑小子又来了。
他来过三五回,每次都只盯着詹狸一个人,乔双倒水还不喝。
啧,也不知点杯茶,搁这儿空手套白狼呢。
乔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听说他是什么勋戚子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家就算看不惯他调戏詹狸,也不敢贸然惹火。
“今日一见又白净不少,这手也嫩得不行,来让哥哥瞧瞧。”说着就要把他的脏手伸向倒水的詹狸。
詹狸权当耳边风,提壶倒水一气呵成,没给他碰着,径自离开。
他像个变态一样,贪婪吮吸她带起的一阵香风,暗自陶醉。
一个大娘把詹狸唤到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同我小女一般大,怎都被这种人缠上?唉……真不容易。”
“你家小女么?”
“是啊,她看上个穷画匠,才认识不到多少日,死活要嫁给他。那人我见过,平平无奇,要才气无才气,要德行无德行!我怎好让她嫁过去受苦?只好锁她在屋内,不给他们见面。”
“这不是个好法子,她会怨您的。”
大娘怎会不知晓这个道理,一时怨恨还能承受,万一跟那小子私奔了,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那该怎么办才好?”
詹狸凑到大娘耳边,给她支招。她连连点头,茶都没喝完便急着回去。
乔双疑惑:“你和那位大娘说了什么?”
“姐姐等着看就好。”
詹狸瞥了一眼浑小子的位子,看不见他的三角眼,才松了口气。
“丰收节要到了,可我右眼皮一直跳。”乔双受邀去吴府共度欢节,只能留詹狸一个人看摊,为这事不知愁了多少天。
“信者有,不信者无。别管什么右眼皮啦,我能有什么事?就看一天摊子,还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儿。吴公子特意邀的姐姐,你可要玩得尽兴。”
远远瞧见小冉苒,詹狸跑过去抱她,笑靥如花。
冉苒黏糊糊地喊:“娘~”
冉泊川捂脸,明明说了好多次,却还是没办法纠正过来。只能等孩子大些,听得进话再谈。
“明日麻烦伯母带一天冉苒,晚上我兴许不能回来接她。”
“丰收节你也不在吗?”詹狸其实不太了解丰收节,往常怡红院这个节日可热闹了,什么人都来。
“嗯,我那日要出诊。你近来似乎颇受追捧?和我同堂的大夫,来问诊的婶子、阿叔,都说什么茶摊小娘子的话,很灵验之类的。”
要不是冉泊川不是那种人,詹狸还以为他在打趣自己。
“哪有…只是拿你教给我的寻常道理,稍稍提点几句罢了。”
怀里的冉苒向爹伸手,被冉泊川接过来。
暮色如纱,他们并肩走回去。偶尔侧头,能看见她鬓边碎发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回到小院时,桌上已摆好了温热的饭菜,陈氏唤两人吃饭,两个手握成拳揉捏小冉苒。
冉泊川熟稔地摆好碗筷,替詹狸盛了半碗汤:“慢点喝,还烫。”
詹狸接过来吹了几口气。
只要想到这样平淡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她就忍不住笑。
翌日,她一个人去看摊,客人果然没有往常多。她也乐得清闲,手上绣线不停。
“咻咻~”
轻佻的哨音骚浪入骨,詹狸连眼皮都没抬,就知道是姓罗的泼皮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武烛,虽然都是三天两头找上门,武烛却比眼前人讨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