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歇息的妇人打趣:“哟,姜不是老的辣?我看你家的新妇比你还能干哩!”
“胡说啥,”嘴上这么说,陈氏动作是半点不慢,“狸狸,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我晓得。”
她额上的汗往下淌,整个后背都打湿,却顾不上擦,没喊一句累,不知道比多少家囡囡好。
正午,大家都回去歇息了,阿爷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陈氏拉着詹狸,大郎带着孙嫂,其乐融融。
詹狸脖子连着手臂那一片都酸,走路都有些不稳,觉得很新奇。
“你看你,第一天就这样忙,疼了吧?”陈氏刀子嘴豆腐心,挽着她,不时帮她按按。
詹狸想说“没什么”,肚子却先嗓音响起,她羞红了脸赶忙低下头。
阿爷大笑:“饿了?今天煮个鸡蛋给我们狸狸吃!”
“不、不了——”詹狸只在过年过节时,得到倌人分来的鸡蛋,自然知道这是来之不易的东西。
“干啥,刚进门就不听话,早上我已经煮了,必须要吃。”陈氏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詹狸捧着烫手的鸡蛋,指尖微微发麻,把它在掌心飞快地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凉气,才剥开蛋壳,露出白白嫩嫩的蛋肉。
她对着这枚鸡蛋发呆了好久,才和蔬菜粥一起吃掉了。
吃完饭,陈氏端着一碗糊状食物,走进了婚房。
陈氏没有叫詹狸,她只好站在门口默默注视。
她能读懂娘眼里的惋惜,懂她低垂的睫羽,当她撩起詹景行的衣衫,用细葛布巾轻轻擦拭他身体时,珍爱,和与之而生的难过是分不开的。
假使她早早把他抛下……詹狸不敢往下想。
“狸狸?”
陈氏与门口的詹狸对视,敛去眼里泪光。
“照料景哥儿的事,你愿意做再进来,不愿意,娘也不强求。”
詹狸靠近,站在娘身边,手搭上她手背。
“这是我夫君,我自然愿意。”
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人好,没有人不求回报。如果想有一个家,詹狸必须尽己所能。
她接过娘手中的布,像插秧一样,学着解开詹景行的衣衫,清理他身下垫的厚褥和稻草,把那碗糊糊喂到他口中。
这种事,她可能要做半辈子。
见詹狸手法娴熟,陈氏放下心来,退了出去。
她心不在焉地喂着糊糊,应是药膳之类的东西:“夫君,家里人待我极好,要是你能醒来,他们是会待我更好,还是换作另一副模样呢?”
药汁往外流,詹景行似乎呛到了,咳又咳不出来,什么都闷在身体里。
詹狸用帕子擦拭他的嘴角,听姐姐们说薄唇的人最薄情,却不知道什么样的唇才叫薄。
屋外响起一阵读书声,申时已到,夫子带着学生在院子里背书。
隔壁先生在乡试屡屡落第,今年五十有五,以秀才身份为大家讲学。因为不讲究束脩,村里的人都把孩子往这送。
詹狸打开窗,读书声灌进来,让她想起青楼里专门讲诗词歌赋的先生。透过柴篱笆,看到几名读书晃脑的稚童,和后边几位公子。
公子们围着夫子,个个手上都捧着书卷,在一个问题里绕来绕去。
红倌人最喜欢那些有读书气的文化人,小狸子问她们为什么?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文化人就这样。
“娘说,你也是秀才。”
詹狸实难把那面容慈和、捻须沉吟的老者,同自家眉清目朗的夫君联系在一起。
“这说明你颇具才华,对么?”
詹狸边同詹景行说话,边绣着帕子。她也不知道她的女红怎么样,每次绣完,送给姐姐们,她们面上瞧着高兴得很,过几天就不见用了。
再抬头,与一位公子对上眼,他忽然全身僵硬,书都快滑落掌心,直直地看过来。
夫子瞥他一眼,又将目光落于神色自若的詹狸身上,而后轻扬戒尺叩其手肘,吓着了那位公子。
他脸上飞红,忙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
詹狸莞尔而笑,柳叶眉弯弯,杏核眼明亮,叫人见之欲醉。
直到窗子合上,那名公子还久久不能回神。
下了学,他便四处找人打听,村里可有那般模样的女子:妖过妲己赛过仙,活脱脱像奇闻轶事里拦住前程的九尾狐。
“哪有这种人,你想说人家水灵?估计是詹家小娘子,哦,现在该叫周家的新妇。”她嘟起嘴来,有些不满:“早上插秧的时候大家瞧见她,模样确实不错。可她已为人妇,曹公子莫要惦记。”
“姑娘此言差矣,”曹公子将书卷轻抵掌心,目光清正,“君子守礼,如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适才失态,是为唐突,罪过、罪过。可否请教詹公子名讳?”
“她夫君?叫…什么锦、津?詹静静,津津,我想起来了,叫詹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啊,好名字。得此良妻,定能前程似锦。”曹乘风未与这位刘妹子告别,径自离去,背影看着有些落寞。
刘妹子呸了一声,把口水吐到地上,还什么前程似锦,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詹景行就是个活死人。扛着进来的,忙买了个女子冲喜,现在还没醒。
一来就到处卖俏,定是个不省油的灯!
他们谈论的主人公,此刻在房里替夫君翻身。
常常躺着对身体不好,她侍候詹景行靠墙坐稳,揉捏他并没有太过消瘦的腿。
要是有张专供人安稳坐着的椅子,让人坐上了,能移到窗边去,夫君就没这么无聊了罢?
她声音泄出半缕缠人的柔,又裹着点润意,尾音拖得极缓,唱:“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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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这两句唱词出自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唱段《同窗》。
阿爷指的是周父哦,意思跟爹差不多。
第3章 夫君
日头半升,詹狸原想早早起来,可全身就像是被砻谷机碾碎的谷粒一样,又疼又碎,硬是抓住了床沿才勉强打直身子。
她无奈叹气,作为新妇真惫懒,早食又得娘和嫂嫂来做。
眸光落向身畔无需躬耕农事的夫君,柔声说:“我时常不懂姐姐们伺候武人一晚上,次日为何总迟迟不起。还把我叫过去按摩,嚷嚷浑身都疼,原是被喊去插秧了。夫君,你觉得我插的秧,会比她们长得好、长得快吗?”
浑然天成的荤话总是说出口后才恍悟,詹狸捂住嘴,有些羞赧。
她生在青楼,自然知道何为男女之事。不就是桌前几杯花酒,床纱内几句甜言,一来一回,你推我阻。女子吴侬软语,男子卖弄气力,最后两位都气喘吁吁。
可惜,她既不懂男子为何耽于此事,愿意一掷千金;也不懂女子为何耽于情爱,相信不值一文的山盟海誓。
“我不懂的事还多着,请夫君多担待。”詹狸笑眯眯地捋顺詹景行的青丝。
老鸨和姐姐们的嘴没个把门,动不动就用荤话当招呼,在那种风气长大的自己,不免有些近朱者赤。
她跨过詹景行下床,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推开绊住她的手臂。往常这样出来,从没
有碰到过。
“你…不要戏耍我,也不能嫌弃!”杏眸含俏,带点威胁之意睨他。
躺在床上的人动又动不了,自然不会嫌弃。
詹狸不在乎他回不回应,有想说的话,都能讲给夫君听,不至于一个人蜷缩在药柜里,孤孤单单。
她取了昨晚绣的帕子,盈盈展于詹景行面前:“我绣了牡丹,你说,娘会喜欢吗?”
“狸狸!”屋外陈氏喊她用早饭。
她赶忙应了一声:“哎。”
詹狸步履维艰地走出门,上扶腰下抓腿,一走一顿,瞧着便知身上难受得紧。双眸却水亮亮的,把帕子递给你。
“娘,我昨日做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陈氏拿过帕子,礼尚往来,婆媳之间意思意思,也没想这帕子能绣得多好。
双手捏着边角,一展开,不对啊!她又将帕子对着阳光仔仔细细打量。饶是农妇见识,也能看出这并非凡品。
针脚细密,牡丹跃于布上,花瓣参差层叠活灵活现,摸着纹理细腻,鼻子凑近一闻,怪了,还有股清香。若是布料和针线再好上一些,能卖超过五百文。
“你这针法妙啊,给我做帕子真是浪费了,那个词咋说来着,暴…天天?”
周大郎上过几年学,不过没读出什么名堂,便和阿爷放牛耕田去了。一个词还是省得的:“暴殄天物。”
一张帕子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美其名曰瞻仰一下,又赞不绝口,夸得詹狸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