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奇怪她们没动静,微微歪头:“娘,嫂子,怎么了?”
陈氏愣愣地把红纸递过去,詹狸知道这东西沾了水可以画花钿,也能代替口脂。
孙嫂悄悄把陈氏拉到一旁,耳语:“娘,你说你花了多少银子?”
“十五两啊。”陈氏缓缓回过神来,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说句不好听的,这当清倌都不止五十两了,来我们这,是不是平白糟蹋了人家。”
“呸呸呸,嫁我景哥儿难道不比怡红院强?竟说这种话,天下哪个女子平白无故愿意委身于人,她又是花魁之女,我们虽不能让她享清福,总比当那千人乘万人骑的玩意好!”
孙嫂觉得有理。
詹狸远远听着,手稳稳地在额头上画满五瓣梅花,妆面落成,却把嘴唇刚沾上的艳色抹去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生得这般好模样,怡红院里的姐姐们都爱往她脸上搽草木灰,就为了避免她沦为寻常人家口中“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的头牌。
许多人不愿家贫而妻美,怕好色之人图谋不轨,更怕惹来争端。
“抱歉,全是小狸子的错,”詹狸眼睫觳觫,不免挤出点泪光,说着说着就要给陈氏跪下,“我以后都往脸上抹东西,绝对不抛头露面,可以吗,娘。”
陈氏没有道什么使不得,在詹狸柔柔弱弱跪下后,把一块半旧的红方巾,仔细盖在了她头上,边角垂下来遮住眉眼。
“跪天跪地跪父母,你喊我一声娘,我就把你当亲女儿看。我命苦,本以为能倚仗景哥儿好好过日子,他却生了病。算命的说,你是我们家的福星,越漂亮越有福气,定能让我们穷苦的日子,变得敞敞亮亮。脸该露就露,隔壁村王婶的女儿,还有东村那个乔寡妇,不也长得美?不照样过得好好的?没什么的,要是因为容貌受了欺负,就跟娘说。我大儿詹景行也是人中龙凤一个,旁人都说他模样俊俏,你俩相配,正好正好。现在人没醒,等醒后看见你,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好了,起来了,狸狸。”
平日里嗓门粗粝的妇人,此刻敛去了粗莽劲儿,柔声细语,如一位慈母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詹狸终于止住哭腔。
万一她不能让詹景行醒过来呢?万一她不是他们家的福星呢?娘会不会失望?哥嫂和爹会不会也不要她,像怡红院一样,赶她出门?
深深的恐惧,随着陈氏将那支插了十年的桃木簪,缓缓别进詹狸的秀发里,埋入了她青丝深处。
“这样就齐整了,有个新娘子样。”
詹狸攥着衣角走出屋,粗布婚服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弱不胜衣的身子杨柳般颤抖,跟寻指引来到夫君面前。
“多和景哥儿说点话。”
陈氏不忍多看生病的大儿,其余人闹了洞房后也退了出去,徒留詹狸一个人坐在床前。
卧房门合上,很浅、很浅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侵袭着她的耳朵。
新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常年躲在怡红院药房的詹狸勉强能闻出几味药,秦艽、地龙、川芎,看来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夫君好,我是被您父母,现在也是我的丈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妻。小名叫小狸子,姓氏不曾记得,他们便让我跟你姓,叫詹狸。”
自言自语有些奇怪,詹狸自己掀开盖头一角,从缝隙中打量她的夫君。
床榻上,一个瘦削公子静静地躺着,面如冠玉,身量颀长,就像一枝青翠的竹子,一看就知道正值妙龄。比她在怡红院见过的所有客人都要好看。
这便是她的夫君,詹景行。
抛开微弱的呼吸不谈,他好像只是睡着了,随时能睁开眼睛一样。
詹狸又下意识撒了谎:“夫君安心,我自愿来,没有人强迫我。”
她怎会是自愿?
不想延续这个话题,扫过全身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温暖的来处。詹狸牵着他的手,挤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要他抹去自己额上的梅花妆。
那一只手很大,几乎能罩住詹狸整张脸。
她自顾自笑了,嘴唇靠近掌心,婉转歌声吹拂热气,手似乎都变热了。
“今朝白面黄花姐,明日红颜绿鬓妻。”
“我是你的妻。”
倏然,手似乎动弹了一下,往下坠。正巧,贴住了詹狸的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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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白面黄花姐,明日红颜绿鬓妻。”出自古代民间俗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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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生
詹狸惊讶地微微启唇,饱满的唇肉更是挤在他掌心之中,仿佛这世上最柔软之物,但无论她再怎么折腾,说话还是唱歌,詹景行都没有反应了。
她跨过夫君睡在里侧,为他掖好被角,有些忐忑不安。
明天总是未知的,在青楼是,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她不能毫无缘由地害怕。
詹狸曾蜷缩在药房角落,就像一只无所皈依的狸奴,没有人看见,更没有人在意,所以总想哗众取宠,和旁人处好关系。
她时常问:“如果能离开,你想去哪?”
那红倌人吐出一口烟,雾气朦胧了她艳极的容颜,涂着蔻丹的指尖靠近,划过詹狸小小的脸颊,在她眸中倦怠阖眼。
“我们啊,早把这身筋骨血肉,当给了这吃人的地方,才换来一口续命的残羹冷炙。”
“所以,又何故瞻前顾后?我们的生活、脊梁已低入了泥泞里,谁来都能踩一脚。只要能离开,就算尝试后再落拓,也比现在的境况好。但你要记住,世上哪有什么远走高飞,鸡就是鸡,它永远不能成为凤凰。就算飞上天,它只会被自己的分量坠死,摔回地上,变成一摊连狗都不啃的烂肉。”
詹狸猝不及防被烟雾呛了一口,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子,浑身都冷得发颤,看向枕侧的夫君。
他面容总是十分平静,仿佛世上再大的波澜,都无法在这一隅翻风起雨,让她感到心安。
“夫君,你说…凤凰和山鸡真是天注定吗?”
屋外适时响起一声鸡鸣,詹狸跨过詹景行,坐在床边穿鞋袜,披散的青丝似乎被风拂乱了,回眸,他依然平和地躺在那里。
詹狸对他浅笑:“我什么也没说,对吧?夫君早啊。”
她走出房门,陈氏在院子角落煮一家人的吃食,地下挖坑即是灶,周围用泥土或石块堆成火塘,锅架在上边。
“娘,我来吧。”
“不用,家里人少,煮个粥不费什么功夫。待会儿要下秧,你去找你嫂子取取经。”
“好。”
詹狸去找孙嫂,阿爷和大伯哥已经穿戴好了,瞧见人走过来,阿爷把一顶草帽盖在狸狸头上,尺寸大小正合适,一看就是才编的。
孙嫂和周大郎一唱一和:“按一拳宽将秧苗插入泥中,一定要立起来。”
“要快插浅插,既不能插得慢了,也不能弄得深了。”
周父点头:“不然不是长得慢,就是长不成。”
“快来吃早食!趁日头没起,赶早吃完好干活。狸狸,待会儿娘教你。”陈氏总觉得这一大家子人磨磨唧唧。
早饭要赶在日头前吃完,才好下秧。陈氏把五只粗瓷碗摆在灶台边,碗里盛着稠厚的粟米粥,中间放着一小碟腌萝卜干。
阿爷人粗犷,就蹲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背靠土墙,手里端着碗,用筷子夹萝卜干,稀里呼噜地喝着粥。
陈氏则是坐在矮凳上,把碗递给詹狸。
詹狸接了碗,顺手拉过旁边的木墩子,让孙嫂坐:“嫂嫂也吃。”
“好,鸡回来再喂。”
孙嫂坐下,大郎也蹲在她旁边喝粥,满院的晨光里,粗瓷碗碰撞的轻响混着交谈声,真像一家人。
可惜夫君不在。
詹狸咬着萝卜干,反复品味这点咸。
天刚蒙蒙亮,水田已经腾起薄雾,阿爷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根竹棍,时不时往水田里戳两下。前几日刚耙好的田,得再确认泥层平不平,水够不够。
“大郎,带好秧苗了没?”他朝着身后喊。
许多人家都有一个
大郎,负责挑秧、运秧,或帮着平整水田。此起彼伏有人应声:“哎!”
詹狸没忍住,咯咯笑起来,晨露的湿意在她颊侧凝成露珠,晶莹剔透。
田埂边,孙嫂正弯腰解秧捆,粗布裙摆撩到了膝盖,扎紧的裤脚沾着圈泥点。
陈氏把捆好的秧苗往水里浸了浸,再分给詹狸:“拿稳些,别散了根。”
詹狸聪慧,人又伶俐,学着娘和嫂子的模样,捏起三两根秧苗,往泥里轻轻一按,虽插得歪歪扭扭,却也立住了。再试几次,插的秧便和寻常农人没什么不同。
田里已经散着七八户人家,弯腰的身影在薄雾里浮浮沉沉。
日头渐渐爬高,薄雾散了,水田波光粼粼的。詹狸穿梭其中,干活很是麻利,插的秧又快又好,速度都能赶上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