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不善言辞,应承几句,收了钱便如惊弓之鸟般飞出门,生怕被追上似的。
詹狸指着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可怕?”
乔双信口胡诌:“可能他喜欢你吧。”
詹狸:……
“怎么今儿急着开业?不瞧瞧黄历?”
“不用,哪一天都没有今日来得好,”詹狸十分笃定,“我已熬好玉容膏,姐姐帮我分盛分盛,稍后在柜台贴签为记,我们就开店。”
两人忙活起来。
香蜜手膏要用秋葵釉色的瓷器装,詹狸想起了曹公子。
那天他陪她去民窑,曹乘风一眼就相中了这釉色:“浅黄绿色,宛如初秋的秋葵果实般柔和淡雅。很是亲切。”
他可能不常出来逛,每件瓷器都饶有兴致摩挲观赏,眼含釉色,清辉暗锁。
甚至还帮她写了口碑语:“十指沾阳春,秋葵润风尘。”
“文邹邹的曹昀呀。”詹狸总这么说,曹昀也不脸红。
“我文邹邹,那你是什么?”
詹狸编了一个词:“俚兮兮——”
二人相视,都觉得荒唐,捧腹大笑。
詹狸选了影青釉来盛她的玉容膏,青中带白,白中闪青,质感如冰似玉的瓷才配得上景颜记。
“玉为骨,冰为肌,以此膏养容颜如玉。”
她学着恩公写口碑语,却怎么写也不对仗,索性放弃了。
乔双动作麻利用蜂蜡密封瓶口,不过午时便摆好了货品。
詹狸最后清点一遍,在架子顶部贴上制作日期:“六十瓶香蜜手膏,定价八十文;四十瓶玉容膏,有三十文二十瓶,六十文十瓶,一百文十瓶。”
这些瓷瓶错落着摆,虽然摆不满货架,但看起来不仓促紧凑,别有一番自在舒心的滋味。因着是第一次做生意,詹狸没敢多订瓷瓶,一百个估计绰绰有余。
她走向店门,指尖挨着门扉,使劲时心里砰砰直跳,猛然推开,正晒的日头撞入了她怀中。赤光泼洒进来,金辉灼灼,门口扬起的微尘在光下流转成金。
这是豢养了她十三年的念想,而今,终于到了落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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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店了![垂耳兔头]
第33章 弹筝
县令夫人的婢女已站在门口等候多时, 与詹狸对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也没听说今天会来呀?
婢女忽然抬手击掌,身后戏法似的变出一个响器班, 鼓手,锣手, 钹手都拿着吃饭的家伙, 准备大闹一场。
“哐——锵!”一声铜锣破街而出,詹狸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差点以为她要聋了。
大鼓紧接着“咚!咚!咚!”擂得地动山摇。
鼓手弓步抡槌, 锣手狠甩手腕,钹手双臂开合, 烟火气从景颜记灌满了整条南大街。
阿爷臂弯里搭着一卷鞭炮,气氛到了,适时抓住一扔, 鞭炮在地上滚成长条。
他把点燃的香递给詹狸,让她这个老板娘来点。
詹狸接过, 提刀仗剑
都不怕的女子,放个鞭炮却畏手畏脚,好几次朝陈氏投去求救的目光。
“你点啊!”
“我不敢!”
“你点!”
“阿娘~”
“不怕的!”
“好吧……”
詹狸做足了准备才用香去触碰引线, 火星呲呲外冒,还没喷溅到她身上,这人居然丢下香跑了。
一只狸奴钻入了景颜记,大家哄堂大笑。
长长的引线牵着火焰的手, 一起炸开红浪。噼啪声不断,烟花窜起丈余,有孩童在尖叫,有人抚掌大笑, 万众瞩目下,乔双扯下红布,露出景颜记的招牌。
更使人心生敬意的,是门口那块“忠勇义女”的牌匾,最近剿匪娘子的话本都传疯了,谁不知道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仅除暴安良,惩恶扬善,而且劫富济贫,普救众生,堪称小菩萨。
烟幕遮蔽景颜记的门,大家摩肩接踵都想看个清楚。
只见一女子婉然端坐于古筝后,风起,烟雾自下而上消散,先见她纤纤有若削葱根的十指,指尖绑着玳瑁义甲,悬于弦上;再见她窈窕身段,婀娜多姿。
正当以为要揭晓,是哪位姑娘有着如此天人之姿时,紫棠色的米珠面帘却尽数遮住了她小巧的脸。
还没来得及失望,只见她左手高扬,右指落于一弦,反复挑动,有节律的悦耳之声破空传来。
喧闹瞬熄,她双手合挑势如破竹,把人群拉入了金戈铁马之中。你如黄河奔涌,你似涛澜拍岸,你站在青史的沧溟口,俯视着芸芸众生。
在古筝急促的节奏、雄浑的张力之间,世上万物都寂静了。众人眼里,只余她米珠间隙碰撞溢出的雪白之色。
早先得到消息的曹乘风驻足门口,如痴如醉地望着她。
县令夫人牵着躁动不已的潭儿,看向失神呆滞的柳如烟,眼神仿佛在说“你瞧吧”。
武烛放下雕刻的活儿,自听到鞭炮声起,他便心如擂鼓。此时心脏更是化作一位比他更高更壮的汉子,扯着他的衣襟,一把他扔到景颜记门口,仿佛告诉这个懦夫:此处便是你心之所向,有啥不敢承认的!
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踮脚看,倚门的妇人扶着门框窃窃偶语,连老者都拄拐而来,眯眼端详,手指跟着筝音轻叩。詹狸这一出演奏,把“开张大吉”的喜兴顺着风势,弹进松花县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往后,她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曲终了,詹狸起身,双手想撩起掩面的珠帘,却被压住了。
她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高大影子,辨认出恩公的轮廓。
曹昀压她手干嘛?
众人面前,他的行为实在逾矩,这不是平白惹人猜忌吗。
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柳如烟看到这幕,刚要脱口而出的“曹哥哥”卡在舌尖,气得转身要走。母亲的指甲却搔刮着她掌心,硬要她留下,看那曹生有多荒唐。
戴着面帘的女子啪一声打落曹乘风的手,微微福身,走到木柜后不见了。
詹狸在心里道歉:恩公,为了你君子之名和我的清誉,忍忍吧。
曹乘风瞧见了面帘之后挤眉弄眼的詹狸,错愕地收回发红的手背,哑然失笑。
他搞不懂她,更不搞不懂他自己。
县令夫人这时候推了柳如烟一把:“去给他解围。”
柳如烟压下心中不忿,上前挽住曹乘风胳膊,娇娇柔柔地说:“曹哥哥,我在这里。”
“你在找谁呢?那位姑娘可不是我。虽然我也会弹古筝,但弹得比她好多了!哼,你是不是认错了?”
曹乘风本想不动声色地抽出他的手臂,像往常那样,但瞧见县令夫人,便任由柳如烟挽着。
“嗯,以为是你。”
曹公子美名昭彰,大家只当他认错了人,没有过多留意。听到景颜记里娘子在吆喝,一个个好奇地走进来。
“景颜记开业,客官里边请。手脂,手膏,玉容膏,品质那是顶顶的,好货不等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乔双把客人往店里请,大家各说各的。
“这店卖的是什么?”
“怎么门口挂着忠勇义女的牌匾?”
“方才乐人所弹古筝,真乃妙绝!敢问是哪位娘子?”
“别急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乔双借铜锣咵擦一敲,把众人视线集中:“想必大家都看见了门口的牌匾,肯定好奇忠勇义女与这小小妆品铺子有何干系?”
“不瞒大家说,她与我们东家乃是金兰之交,且多才多艺——方才弹奏古筝的便是她,如今因有要事已然离去了。”
大家闻言叹息,若说谁不想一窥忠勇义女真容,都是自欺欺人。
詹狸换回了常服,从后门出,前门进,撇清弹奏古筝的嫌疑。
还没进门便被绣衣楼的旧识拉住了。
“詹娘子,我们来了。”
詹狸笑靥浅浅,知道她们肯定是冲着开张的彩头来的:“姐姐们来了?带了多少人呀,去店里孙娘子那报人数,即享薄惠。”
孙嫂头一次当女伙计,刚开始生涩而晕头转向,乔双在旁不时指点几句,便如鱼得水。
陈氏坐在账台收银,她算数比詹狸那个小财迷还快,此时乐不可支地打着算盘。
有人帮忙,詹狸得以分出心神接待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这几天心心念念那什么面脂,总支使婢女来打探景颜记开业了没,恨不能把所有玉颜膏收入囊中。
“为何有三个价格?”
詹狸解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价格高昂,我们这些普通小娘子可舍不得。只要能忍受黄酒之味,便可选择低价玉容膏;若是想要见效更快,则可选择这一款,香味也更雅致些;上次给夫人用的,是这边一百文的,润而不腻,沐浴后敷于面上,便可如新生般滑嫩。”
青州客人付钱买了手膏,却出声质疑:“莫不是低价玉容膏偷工减料,掌柜才如此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