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来朝,非为拘礼,只为修好。今日不论文武,不分邦国,且尽欢。”皇帝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话音方落,殿外已传来一阵轻鼓细乐。
有内侍高声唱喏:“呈——百戏——”
一队胡姬旋舞而入,金饰银铃踏节而响,裙摆翻飞似千里流火,令满殿生色。
詹狸正饶有兴味地观赏,却瞥见身侧某国公主唇角微撇,似是在低声咕哝什么。
她以为公主不喜胡旋舞,可后边的吞刀、吐火、走索,一折接着一折,甚至惊险又奇巧的顶竿和驯兽戏法,都没能博她一笑。
其他使臣皆目不暇接,而她看上去却坐立难安,屡屡往皇帝那儿瞟。
皇帝只淡淡看着百戏,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詹狸。顺着她的视线,与公主对上眼。
她面上欣喜,忽然起身,竟欲径直上前同皇帝说话。
左右官立刻按刀,凝眸注视来人。
礼官厉声呵斥:“何人至此而不拜?报上名来!”
那公主不过十二三岁,攥紧了衣摆,茫然无措地看向萧夙,磕磕巴巴道:“我国君说,我是来嫁与陛下的……既为陛下妻,为何要行礼?”
詹狸轻轻眨了眨眼,心中明了:藩邦遣使求娶郡主,以固邦交,亦有意献女和亲,缔结两国长久之好。
虽然异国公主即便入宫,撑腰者远在万里之外,于朝堂终究是无根浮萍,不可能动摇谢汐贵妃之位。
但她心底却不希望皇帝点头,叫谢汐平添烦扰,郁郁寡欢。
不少朝臣眼神微动。
陛下后宫素来简薄,若纳此远邦公主,既安外邦,又扩后宫,何乐不为?
而座上帝王眸色淡淡,没有立刻回答,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打量着外邦小公主。
“远邦美意,朕心领了。只是朕身居帝位,国事繁重,实在无心顾及后宫。若强纳于你,反是误你终身。
和亲乃两国邦交大事,岂可草率行事?我朝向来重情,讲求你情我愿。你不妨在殿中诸位公卿子弟、宗室贵胄里细看,若有合你心意之人,只要他也属意于你,朕即刻为你赐婚,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詹狸没料到,坏心思的萧夙竟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别人。
小公主愣在原地,眼圈微微发红,一旁年长的使臣撺掇了几句,叫她不得不怯怯相看宴席上的男子。
纤细的手指一点,指向一个斜倚坐席的慵倦之人。
瑞王被她素白指尖遥遥一点,眸底烦意微深。他也不起身,抬眸似笑非笑看向她,整个人散漫极了。
詹狸惊讶,选谁不好,偏偏选皇伯父这个疯子。
果不其然,萧诀说话十分刻薄:“本王从无恋慕稚女之癖。”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自顾自浅酌一口,仿佛刚才只是信手拂开了一只扰人的蚊蚋。
小公主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充满了泪。
有人打圆场,使臣也顾虑到两个亲王的身份太过尊贵,让她退而求其次,选个官员。
于是她指向了看似儒雅的吏部员外郎。
曹昀从容站起,拱手时衣袂轻扬,眉眼却暗自冷冽如霜:“臣心已许一人,此生不渝,不敢再应殿下之选。请另择他人。”
话罢,小公主放声大哭,詹景行皱起眉头。
一众宗室子女,接连婉拒与该藩国的联姻之议。明眼人一看便知,宁国不想与这蕞尔小国和亲。
可皇上金口一开,其他藩国顿时心思浮动。不少妙龄男女暗自整饬,只盼凭着几分颜色,能入宁国权贵的眼,一朝得遇垂青,改换门庭。
有世子娇怯地看向赫绪辰。
赫绪辰十分惶恐:“臣、臣并非断袖啊!”
有王女指向冉泊川,她几乎高过他一个头。
冉泊川温然推拒:“臣在王女前如此渺小,实不敢当。”
詹狸身侧更是围满了藩国王子,他们率直得近乎莽撞,竟无半分含蓄。
上前便开口相问:“姑娘,你可中意我?”“为何?我哪儿不好?”
一个蜜色肌肤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望着被男子团团围住,手足无措的郡主,摩挲着手心的木牌,轻嗤一声。
殿中早已乱作一团,大家争相攀谈,言语直白无忌,连宫规礼仪都抛到了脑后。
皇上眉头微蹙,轻咳一声,身旁内侍当即打断众人:“陛下有旨——诸藩远来辛劳,先行呈献方物,再行叙礼!”
詹狸起身离席,去往后殿清点回赠礼器,统筹回礼事宜。
郡主离开,男子们收了心,喧闹渐息,众藩臣依次上前献礼。
商琛立于殿前最前,逐一审视诸藩贡品。真想叫詹狸过来看看,这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有藩国献上昂首踱步的麒麟,它颈长如亭,一身斑纹奇绝,殿中人皆惊,暗称瑞兽;有献本国织物,就是太过独
特轻薄,穿在身上难免放荡;有献硕大无比的海贝,并吹嘘其价值万缗;有献奇形异状的怪石,侃其是神仙显灵,世所罕有……
礼无分贵贱,唯在诚意。为显天朝上国气度与怀柔远人之心,自当恪守厚往薄来之道。
待诸藩献罢,皇上微微一笑,命人捧出大宁回礼。
詹狸立于礼官之前,逐一禀明回礼名目。
锦缎丝绸流光溢彩,瓷器玉器温润工巧,笔墨纸砚皆是上品,还有精制茶饼、史书历法、药典图谱,件件雅尚珍异,气度雍容。对比之下,藩国贡品相形见绌。
众人闻詹狸所言,知璇玑奁妆品乃景颜记独家供奉,皆心奇其效,一时趋前奉承,赞不绝口。
“以此酒,敬四方。愿诸国安,天下宁。”礼毕,皇帝举杯起身。
满殿文武与藩国使臣齐齐垂首弯腰,高声应和:“吾皇万岁——万万岁——”
颂声落,乐声再起,百戏更盛。
煌煌灯火映着明黄袍角与藩邦各色胡服,一眼望去,尽是盛世气象。
但詹狸隐隐感到一股视线,在繁华之下暗自涌动。四方心思,朝野权谋,尽在一宴之间。
她扬起头来,一个天竺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第124章 琥珀
“你骗我。”
她听到他这样说。
詹狸恍然发觉, 她认识这位浅褐肌肤,卷发垂肩的天竺少年。
阿术。
琥珀色的双眼,宛如一杯澄明的宫廷玉液酒, 其中詹狸的身影倾颓在即。
“谢汐,你骗我。”
就算骗你又如何?如今谢汐已入宫做贵妃, 不是一介异族能肖想之人。
“你的伤好全了?”
詹狸拿捏着他的软肋。她身为郡主, 随时都能翻出旧事,将其捉拿。
“伤已好,承蒙郡主挂念。”
阿术忽然倾身, 以右掌轻触詹狸手背,随即收回按于自己眉心, 是天竺王族对贵客的触手礼。
他是王族?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忽而扬唇浅笑:“天竺太子因迦兰,见过郡主。”
旁侧众人皆遥遥注目, 不敢稍离。
天竺国力强盛,仅逊宁国, 此番和亲,是最有望能迎娶郡主的藩国。
昔年曼国兵败,国势崩摧, 疆土四分五裂,是天竺趁其危弱,挥师而入,尽收其地。
宁国与曼国素来边衅屡起, 摩擦累世。若能借新天竺的和亲机缘,使两国缔结盟好,化干戈为玉帛,也算不负这些年来兵戈相向之苦。
詹狸下意识往萧夙方向瞥了一眼, 见他指尖微晃,上下轻叩。
她心念一转,联想起商琛先前的推测……或许天竺早已暗结藩国,野心昭彰,绝非易与之辈。
因迦兰此人,开罪不得。
她依着礼数,敛衽行礼,裙裾刚一垂落,便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低头看去,竟是个八九岁的天竺小公主。
她肌肤并非浅蜜色,反而与本国人相似,一副纯稚模样。
小姑娘仰着小脸看她,眼神毫不掩饰欢喜,似乎很是亲近。
“姐姐……你还记得迦娜么?”
因迦兰只淡淡垂眸,轻抚迦娜发顶:“舍妹,迦娜。”
万国来朝路途迢远,一路风霜艰辛,他却偏偏将这般年幼的亲妹带在身侧,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此人必有图谋。
迦娜拂落哥哥的手,想牵詹狸:“姐姐生得真好看,所以娜迦一直记着你!”
可詹狸记忆中,却没有寻到娜迦的身影。
因迦兰话里几分凉薄暗刺:“郡主素来仁善,美名远扬,哪会记得小小的迦娜。”
娜迦有些难过的垂下脑袋,卷翘的睫毛蹭在詹狸掌心,也对她行了一个触手礼。
詹狸正欲开口回应小公主。
因迦兰却忽然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众人都听清的声音说:“听闻郡主所经营的景颜记,在京中声名极盛,诸国使臣为结好于郡主,也多有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