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景行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她冷,去床尾把她的脚捂好。
翌日,她难得比詹景行醒得早,在厨房巡视一圈,揣了些果子上老师傅家。
詹狸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这次一定要知晓匠人的名姓!
站在老师傅门前,听到一串婉转的鸟鸣,她轻叩门扉。
“师傅,晚辈冒昧再度登门,特携您的佳作前来。其中几处愚钝未解,望蒙您点拨一二。”
好在这位老先生气性不大,给人开了门,瞪着眼睛看她。
“小女不敢空手登门,又怕财物污了您的眼睛。”
詹狸将水果撂在地上,师傅瞥了一眼,没说什么。院内的鸟却欢快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在笼子里冲来撞去。
素瓷瓶放在桌上,这瓷瓶可是她在拍卖行里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胎薄如纸,釉面莹润,层层叠叠镂空剔刻,置于日光之下,幻彩动人。
“切,老夫的未就之作都参不透?还有什么脸来找我,拿上赶紧滚滚滚!”
詹狸莫名其妙被赶出了门,只看见了老师傅冲往院内的背影。
她就不信了,世上竟真有这种人,名不爱、利不要,除了钻研木和瓷,什么也入不了眼。
兰生幽谷,菖蒲养性,她送了一盆兰草。
被赶出来。
晨露烹茶,山野清宁,她送了自制竹露茶。
收下,被赶出来。
诗词之美,重在心意,她亲笔抄录了祈福诗。
被大骂一通,收下,赶出来。
詹狸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老师傅的门前,诸葛亮都才三顾茅庐,即使她是个臭皮匠,也该给她开门了吧?
“师傅,晚辈带东西来看您了,开开门呀。”
她常听院内有鸟鸣,此刻手里提了一只西域的鸟,通体黄白,唯独脸部有两块颊红,甚是亲人可爱。
小鸟适时一叫,他果然开了门,双眼都放光了,还要假装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你怎么又来?叫你少来你不听!进来吧。”
詹狸笑靥如花,“师傅的手艺实在令晚辈心折,这才多次登门拜访。不知您中意何物,这鹦鹔我买都买了,您若是不收下,愚钝的小女恐怕无法好生照料……”
“你确实蠢笨,”师傅拿过鸟儿,背过身笑嘻嘻逗了许久,才想起詹狸还在院中,“咳咳,有什么想知道的,尽数直言,莫浪费老夫时辰。”
詹狸又拿出她的千机锁木盒,和师傅探讨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临走时老师傅叫住她:“我那鸟,偏爱食你送的果,下次多带些。”
“啊?”
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他倏然面露愠色,把门砰然关上。
天色已晚,詹狸才回到家,自言自语道:“总不
能…是师傅还想见我吧?”
“嗯?”
詹景行没听清,只见詹狸在纸上奋笔疾书,好像生怕晚一刻便忘了。
“对了,景哥儿,会试是何时?”
这月太忙,詹狸才想起来娘好好嘱咐过她,一定要送詹景行去贡院,这样景哥儿才能安心赴考。
“科试已毕,怎么了?”
“你为何不跟我说一声……”詹狸懊悔不已,“旁人皆有亲眷送至贡院,你独自行往,形单影只,怎生妥当?”
詹景行却觉得詹狸不去才好。
“狸狸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我本就是情理之中。只是贡院门口鱼龙混杂,不少虎豹豺狼,你不去也罢。”
景哥儿真是通情达理。
詹狸上榻,躺在他枕边。
“你可见到曹昀了?正好遇上恩科,你们二人同科应试,可以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
觊觎他妻之人,如何照应?
“上次他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老是意气用事,学不会收敛。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个敌人,便是多一个朋友嘛。”
“若我名次不比他…你会改嫁吗?”
詹狸不懂,她方才说的话哪是这个意思。
“不会啊。”
“那你为何总想着他,总向着他,我呢?”
“你的情郎什么也不算么?”
“我哪有……”
“可你总在躲我。我知往日对你失了分寸,太过轻佻,若你不愿再与我亲近……我悔意万千。”
相拥,躲开。
亲你,躲开。
按你唇,躲开。
“狸狸。我很伤心。”
詹狸觉得他太闹腾,坐起身,压在詹景行身上,瞧见他眸中潋滟水光时,说不出话。
只如同训犬般,将食指置于詹景行唇畔,想叫他噤声,指尖却很温柔地揩过他的卧蚕。
可詹景行亲吻她的手指,她却偏开眼睫。
他引着她的手靠向胸膛,“看看我,好吗?”
詹狸一直都看着他。
“狸狸,你是真心拒绝我么?”
何来拒绝?
“对我,一点情意也没有?”
外面的莺莺燕燕,就如此令你留连。
第100章 金镶紫翠戒
詹景行眉头微抬, 瞳仁颤抖,连勾连的手也因伤心而无力。
即使他从没说过,詹狸却忽然读懂了他。
读懂他苏醒那日, 为何把她拐进怀中,一口一个吾妻。
原来他既不想与她做兄妹, 也不甘于做情郎。一切都是在迁就她啊。
他的情意呼之欲出, 她却在他难过时后知后觉。
“景哥儿居然也会吃醋?”
詹景行咬住詹狸指尖,不敢承认自己会吃味,怕詹狸觉得被管束, 怕她不要他这个怨夫。
他的情意似乎与旁人不同,更绵绵, 如百川,似千溪,在汇入洋海时才叫詹狸恍觉其磅礴。
乔姐儿的话在此刻响起:心悦, 便是时时想起一人,便是能接受被那人缠绵吻住……
“你心悦我。”
詹景行因这是一个陈述句而心慌、欢喜。
她挽起耳鬓香发, 微微垂首,为了勘实自己的想法,而轻轻啄吻他。
詹景行的唇, 睡时,她吻过,只是见他哭泣故而安慰;
醒时,她吻过, 只是醉意朦胧时酿下的小错。
其他……或许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
此刻,詹狸意识到这点,心绪如海翻涌难平, 似乎他唇瓣撒了花椒,叫她浑身燥热而酥麻。
睁眼瞧他,詹景行紧紧闭着眼,唯恐她收回这点恩赐似的,左眼坠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狸猫压在纸鸢上,自然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风的行迹。
它错愕地缩颈。
他的龌龊在她的纯净面前无所遁形。
詹景行抬手想遮住自己,想把羞赧藏起来,不让心上人知晓。
“若不心悦,为何吻我。叫我自甘堕落。”
他咬着唇,流下一行泪。
詹狸却知晓:“你属意我,想同我欢。爱?”
被如此直白地点明,詹景行脸颊如覆暖玉,彤彩遍生。
她擦去他的泪痕,瞧他这副模样,清脆地笑着,露出一边虎牙,顶咬他的指。腹。
“这并不可耻。”
詹狸像只好奇的狸花猫,试探着将手伸过去,扑抓他的羽杖。
羽毛在风中凌乱不堪,欲拒还迎,入耳声渐蓬勃,雨落芭蕉,狸奴在粗壮的树干磨爪子,为琼浆玉露所惊。
詹景行耳尖滚烫,不敢看她。
她轻轻嗅闻掌心,听闻男子若饮食清淡,喜食瓜果,便是淡淡的清香。舌尖一卷,有点咸湿,就像海风。
“景行。”
詹景行浑身一震,看向詹狸。他宁愿他没有看过去,以免长夜漫漫。
怎么又捱着她了?
詹狸唇牵筝线,嫣然一笑。
“或许我也想同你做一场夫妻。”
詹景行难以置信,心下迫不及待,却猝不及防被泼了盆冷水。
“但一切都得等战事结束,冉泊川和赫绪辰平安归来之后。”
若你真在意我,为何总想着旁人。
“对外我们是表兄妹,你有意求娶我的话,也得等仕途稳当了才好。何况你身体康健,动情。欲…不过是身边只有我一名女子。往后平步青云,京中娇娥无数,自会有多人愿近君侧。”
你的话语多么冰冷,明明方才还说愿与我做夫妻。
“我的真心于你而言,一文不值吗?”
詹景行锁住詹狸,将她压入布衾当中,却又怕她疼,掌住她的后腰,眼底翻动的泪意,比动情时更甚。
“让你觉得…我还可以再对他人动情、显欲?”
狸狸,你心里没有我吗?
詹狸偏开脸,咬唇不答,叫他的笑略显冷清,只能不言不语地擦干净她的手。
一夜无话。
身边的被子尚且温热,准备好的吃食热在锅内,茶杯里的茶喝得只剩个底儿。詹景行似乎在生气,哪里都找不见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