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詹狸抱着锦枕叹气。
床边的詹景行无端挨了她一脚,反手扣住她纤细的脚腕,轻轻一扯,詹狸便像条没骨头的昆布,软软地瘫着不动。
“还在想琼华大典的事?”
“嗯……”
“京中确实不比故里,孤身在外终究不妥。我已去信给恩师,托他向云溪侯府递了话。”
听到这话,詹狸眼眸一亮,“云溪侯府?”
“云溪侯乃恩师故友,在京郊有处别院,主事的是候府二夫人沈氏,性子温厚通透,最好相与。恩师已替你说妥,你到京后便以他故人之女的身份暂住那里,不必拘礼。”
詹狸抱住詹景行的手臂,玩他腰间穗饰,竟是将兄妹不可越礼的训诫,抛到了九霄云外。
“侯府有几位千金,可有年岁与我相仿的?”
“三位,沈夫人膝下亦有一女,年十八,尚未婚配。你性子灵动,应与她性情相投。”
詹景行知晓的也太详尽了吧?他恩师是太子太傅,恩师故友是云溪侯,云溪侯三位千金,等他高中榜首,或许会议亲……
难道……她不希望詹景行同其他娘子议亲吗?
詹狸想起自己放在床底的樟木箱,顶上添了许多碎银,或许就是他存着用来娶新妇的银钱。
她垂下头:“我是不是叫你太费心了?”
“你之事,我从不觉费心。”
她冰凉的足被詹景行揣入怀中暖着,眼神又于她唇瓣流连,似乎已食髓知味。
詹狸抬手遮住他扰人的双眼,“我仔细想过,你我之间,做兄妹好像确实不妥。”
詹景行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要不你做我的情郎吧。”
詹景行:……?
“这样我们便能同床共枕,你伺候我,给我拿软巾,再不能说我,行么?”
詹景行:……
她似乎抓错了本末。
幸好詹景行有足够的耐心,待到山月皆知水意,他们来日方长。
“既如此——你的情郎,能得一个吻吗?”
詹狸犹豫半天,最终柔软的唇印在他脸颊,留下久久散不去的温热。
上京那日,家人都来景颜记送她。
别离没有泪意挥洒,只有对她前程忠实的顾盼,叫詹狸不得不接受,她只能自己提着裙摆上马车,远赴京城。
詹狸依依不舍地隔窗拥住陈氏,“娘……”
“狸狸你安心上京,干得了就去干,干不了就回来,我做你最爱食的糖醋骨。”
“好~”
詹景行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而她恰巧抬眸,明丽的脸展露两个梨窝。
“愿君秋闱折桂,莫忘我。”
“怎么会?”
詹景行缱绻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才是。
隔帘落下,马蹄踢踏,扬起的灰尘逐渐泯灭所思之人的身影。
已记不清马行了多少路,只晓得浑身都要散架,每一次吐,都是一阵天旋地转,反复数次,才到了京师。
詹狸扶着墙根,面色苍白。
这车真是把她颠得够呛……
当她看清了京城的景象,却觉得这一路的颠沛都值得。
京城不愧是京城,五颜六色的招幌一重压一重,商铺鳞次栉比,如浪堆叠,翻涌遮天。这边绸缎庄刚展开一匹云锦,那边香料铺便扯开满街香声;银楼铺、酒肆坊,还有詹狸见都没见过的牙行、纸马铺、绒线庄,全挤在一块,却不显得凌乱。
叫卖声、马蹄声、不知哪家戏班子飘过来的半句高腔,交织构成繁华,落成一件被水打湿的棉衣,死死咬住詹狸。
她似一粒被风裹挟的微尘,迷失在无边无涯的嘈杂中。
抬眼,望见宫城的明黄屋脊,这是四海财富与八方野心的终焉之地。
詹狸不由得怀疑,她能在此立足吗?
不待多想,便有云溪侯府的下人前来接应她。
云溪侯十分好客,早早得知苏敬之的养女要来暂住一段时日,和二夫人沈氏站在垂花门恭候多时。
见了詹狸,他齐整的花白短须往两边撇,语声爽朗,无半分架子:“丫头来了?一路辛苦。既到了,便把这儿当自个儿家,随意些就好。”
詹狸屈膝行礼,语声清软:“晚生詹狸,见过侯爷,见过侯夫人。”
他身侧的沈氏如詹景行说的一般,眉眼亲和又温厚,“詹姑娘别多礼,我见你,便如见自家晚辈。一路风尘,快随我进院歇歇。姑娘的房间已教人打扫妥当了,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兰草宫灯悬于檐下,整座府邸以素雅端方为主调。
几人穿廊过亭,随行仆婢皆敛声屏气,步履轻缓。想来侯府家规素来严谨,詹狸不敢左顾右盼。
“我那小女近来心情不好,听闻姑娘要来,才有几分笑意,估计心里早便盼着想同姑娘说几句话。”
“早闻令嫒娴雅,心中也正盼着能与她相见。”
说曹操曹操到,谢汐正站在房外,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含着秋波,望着他们走近,比玫瑰还要娇艳三分的红唇勾起,“久候姑娘到来,我是谢汐。”
詹狸被她的貌美晃花了眼,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詹、詹狸。”
相貌平平的云溪侯,与眉目温婉的沈氏,居然有一个如此妍丽的女儿。
谢汐送詹狸进房,侧眸确认父亲和母亲已然离开,才关了房门,步伐不再是惯常的优雅碎步,而是沉重又拖沓地,一步步走近她。
詹狸嗅到一股略显辛辣的水烟味。
第94章 金兰
詹狸懵然注视谢汐的脸不断靠近, 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拈住,媚眼左右打量。
“你这模样,我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搭讪的法子, 未免太过俗套。
詹狸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弯起唇角:“……我是第一回见姑娘。”
但谢汐步步紧逼, 她只能步步后退, 十指忽然扣过来,一股猛力掣肘住詹狸,把她拉向自己。
詹狸脑中一片空茫, 当谢汐容姿咫尺,甚至相偎时, 她忽然想起,曾不识其意便寄给冉泊川的一句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你瞧着与我甚是相投, 待我来考考你。”
“请便。”
谢汐身形前倾:“《将断刀》第三十七回,将军去边关前, 与女主的定情信物是什么?”
这不是她最爱看的话本吗?
詹狸指尖一顿,也紧紧扣住她的十指,“赤玉镯!”
很好, 品味相投。
谢汐勾着她臂膀一晃,又前进一步,“年后吃粽,你是爱甜粽裹着蜜枣豆沙, 还是咸粽夹着腊肉蛋黄?”
“自然是咸肉粽最得滋味,甜粽可不能叫人酣然满足。”
很好,口味相投。
谢汐眉开眼笑,若说詹狸是淡极生艳, 她便是艳丽过了头,反而笑起来才能显出些许清纯。
她忽然指着桌上的月季,问:“若是这花被风吹折了枝,你是先把残枝剪了插瓶,还是等待它自己慢慢愈合?”
詹狸认真思索片刻,得亏孙嫂最爱养花,每日都扯着她说一会儿话,她才能答得上来。
“先剪了残枝,再找些草木灰敷切口,既不浪费好看的花枝,也能让根茎少受损伤。”
很好,秉性相投。
“往后你我便结为莫逆之交!请唤我汐儿。”
“好,汐儿,你也要叫我狸狸哦。”
“狸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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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侯还是头回见自家小女与人形影不离,单说一块儿在庭院里晒暖还算正常,但她俩就是上茅房,也有一个要在外边等。
他和沈氏一边笑,一边无奈摇头。
“今日不是要去永宁伯府赴宴吗?”
詹狸不晓得,看向谢汐。
“是知微姑娘的及笄生辰,”谢汐拐着她的胳膊,“我已去信问过,她邀了你我同去。”
伯府丫鬟已在府外候着,见两位小姐出来,迎她们上马车。
谢汐轻抚着詹狸的手,两人只有相同的尾指染了蔻丹,“知微的生辰,伯府办的是男女同聚的小宴。这般闲聚,都是相熟的世交子弟,虽不拘小节,可我终究要叮咛你几句。”
詹狸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是不断摩挲她的骨节,将方才抹的兰泽手霜涂匀。
“她兄长盛知彰,与其一众好友,偏爱你这般容色,皆是纨绔性子,不好相与,你莫要被他们蒙骗。”
“我有这么傻吗?”
男女之事上,詹狸可比谢汐懂得多。
“是他们
太会欺瞒。”
谢汐勾勾手指,詹狸会意将耳朵贴过去。
“你才来京城,许是不知道。御史家的大姑娘,前些日子险些寻了短见!”
“怎会如此?”
“就是那盛知彰的跟班造的孽!他瞧上了白姑娘的容貌,便日日遣人送诗笺、递信物,仗着家境殷实,不知送了多少东西,惹得人家动了情。白家姑娘父亲一遭贬谪,那厮竟诓她,称能向圣上求情脱罪,哄得她私相会面,终是失了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