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晔:……
没等他动作,树下那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眼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又要翻-墙”的了然。
每次都被齐子衡抓包,这让齐晔有些尴尬。
他理了一下衣襟,状似无恙地看向这个六年没见已经长成少年的侄儿,虽然侄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衡儿……今日在宴上也没顾得上与你说话,长高了不少啊。”
“怎的还没睡?”
齐子衡冷着脸:“我若睡了,岂不是抓不到贼了。”
齐晔:“……怎么能说皇叔是贼呢。”
齐子衡上前一步,身量虽然只堪堪到齐晔的肩膀位置,但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却十分骇人,让做贼心虚的齐晔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少年仰着头,气势却一点不输:“皇叔若不是贼,为何深夜翻-墙而入?”
“你来坤宁宫想要做什么?”
齐晔一时哑口。
齐子衡却皱着眉:“六年前我年幼,并不是很明白皇叔与……娘亲的事。”
“但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一些,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是坤宁宫的人。”
“但……”齐子衡严肃的样子简直不像个孩子,反倒是像个阻拦穷书生与自家女儿见面的老父亲,“皇叔难道不明白您与娘亲之间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烦扰吗?”
“或许我不懂男女之情,可我想这情爱当与我对娘亲的爱戴区别不大。”
“我决不允许让娘亲陷入任何忧心与麻烦之中,皇叔若对娘亲是同样的爱,不是应该少给她找麻烦吗?”
“所以……回去吧皇叔。”
齐子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会……盯着你的。”
第54章 玉佩
齐子衡就差给齐晔安上个采-花贼的帽子。
话若再说的难听点, 怕是一世英名都得葬在这小子嘴里。
甚至齐晔都差点真的被说动,翻-墙回去了。
但转念一想,整整六年了, 他与赵听嫣半分联系也无,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有通过, 所有赵听嫣的消息都是周放托人给他送来的。
他简直比看门的狗狗还老实, 一步也没踏进过院子里来,怎么在这小子嘴里……他竟成了恬不知耻的淫贼了?
齐晔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在外可从未与你娘亲有过半分逾矩。”
“不对,除了……”齐晔心道与他个毛孩子讲什么, “我以前也未曾逾矩!”
齐子衡却不听他解释,小脸崩的直直的:“皇叔请回。”
齐晔来气了:“诶你这孩子……”
“我确实心爱于她, 可凭什么都是爱,你能日日守在她身旁,我深夜偷摸来看一眼都要被阻拦?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齐子衡:“但我发现了。”
齐晔:“……你要去告发?”
齐子衡白他一眼:“皇叔, 你还不明白吗?”
“就算是狗,抱在怀里的宠物狗与锁在门外的看门狗也是有区别的。”
齐晔:……
吱嘎。
赵听嫣寝殿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齐晔连忙隐到树后。
赵听嫣穿着寝衣悄然走了过来, 压低声音道:“别躲了。”
齐晔灰溜溜地从树影里钻出来。
赵听嫣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无奈道:“若非彩环睡得死,你二人在此吵架就怕是得叫醒整个坤宁宫吧?”
齐子衡立刻小步来到赵听嫣身旁, 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娘亲莫要着凉了。”
“是衡儿不好,衡儿不该阻拦不知礼数深夜造访的皇叔,还吵醒了娘亲,衡儿这就去陪娘亲
睡觉……”
说完还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齐晔一眼。
眼神十分挑衅。
齐晔:……
赵听嫣拢了拢齐子衡给她披上的外袍, 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怎么跟两条狗抢骨头似的……仿佛她再不出来,二人得打一架不可。
她只觉得额角直突突,纠结了片刻……还是先安抚衡儿吧。
赵听嫣先看向齐子衡, 放柔了声音:“衡儿,娘亲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
树影下那个有些无措又期盼的高大身影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委实可怜的紧:“你肃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深夜前来或许有要事相商。”
“今日宫宴你也见了,他刚刚重掌禁军,诸多事务繁琐,怕是……怕是有事需要私下禀报。”
还能怎么办?
只能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哪怕齐子衡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你先回去歇着吧,娘亲与皇叔说几句话就好,放心,这是在坤宁宫,不会有事的。”
齐子衡抿紧了唇,看了看赵听嫣,又看了看远处沉默不语的齐晔。
他知道娘亲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娘亲会为难。
他不想让娘亲为难。
齐子衡再次警惕地看了齐晔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再转过来面对赵听嫣时,他又换上那副乖巧模样,向她道了别,这才往自己的寝殿方向去。
齐晔:……
这小子是黑芝麻馅的吧?
怎的两套面孔耍的如此游刃有余??
直到齐子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柱后,赵听嫣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依旧站在树下被阴影半掩着的齐晔,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翻-墙?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时间递个帖子求见?”
齐晔从树影下走出来,一脸的窘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委屈的低语:“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白日里……人太多,不方便。”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可怜巴巴的呜咽了。
怎的六年过去,还以为这人在战场上淬炼的成熟了,回过头来竟还是这样?
赵听嫣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六年的风霜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五官是成熟了,表情还是与犬无异。
那双在外人面前深邃冷肃的瞳孔中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渴盼,像只被主人遗弃许久……终于找回家门的大型犬。
见他这副模样,赵听嫣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
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她叹了口气,只能移开视线刻意道:“你如今刚拿回禁军之权,正是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抓你的错处。”
“你这般行径若是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或是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我很小心的,没人看到。”
齐晔的声线里带了些许委屈:“我只是……”
忍不住。
他知道赵听嫣句句在理,可他实在忍不住。
六年的分离,无数个对月独酌的夜晚,支撑着他的除了那句“等你回来”的承诺,便是心中那越积越厚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念。
可即便回来了,人就在眼前,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
白日里,他甚至连认真地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他也只是想趁着没人的时候,用深深的不再遮掩的眼神仔细描摹一下她的模样。
仅此而已。
“我只是很想你。”
他的声音发着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鼓足勇气将埋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六年……虽然有点久,但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齐晔深深地望着她,声音哽咽,“我现在是不是足够站在你身边了?”
“你早就是我的盟友了,”赵听嫣轻声道,“否则我今日何必大费周章的帮你拿回执掌禁军之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齐晔向前挪了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她:“你当初说……等我回来,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赵听嫣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六年前天牢里,那句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我会等你回来”,此刻被他如此郑重而卑微的问出来,让她避无可避,只能直面他滚烫的热忱。
她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不敢直视他眼中那过于灼热的光芒。
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和处境都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不论是什么意思,我们叔嫂身份有别,眼下都不是……”赵听嫣试图糊弄过去。
齐晔却突然打断了她。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是因为身份……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我的吗?”
“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叔,你不是我的皇嫂,或者……你不再是皇后了,你便会接受我了吗?”
赵听嫣无奈地看着他,生怕他要说出什么与齐渊断绝关系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