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与他见面有没有好好聊一聊?我记得你们幼时倒是很投缘的。”
齐子衡的表情淡了淡,垂下眼道:“见过了,简单聊了几句军务和京中近况,他军务繁忙,我也未多打扰。”
赵听嫣敏锐地捕捉到齐子衡那一闪而逝的不悦。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
还记得那会儿老萧国公新丧,她不过是多提了几句说萧瑜这孩子聪慧,小家伙就瘪着嘴问她,是不是喜欢萧瑜不喜欢他了。
如今这么大了醋味还是这么重?
赵听嫣仿佛拾起了齐子衡幼时的温情,心里酸酸软软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齐子衡回神,耳朵有些微微泛红,别扭地说:“娘亲,我都长大了。”
这是不想让她摸头了?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好啦,不摸了!”
“娘亲也不用你背,自己走回去便是,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她在外站定,夜风吹散了些酒意,但倦意似乎更浓了。
齐子衡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她,见她脚步还算稳,才稍稍放心,落后半步跟着。
母子二人踏着月色,沿着宫道缓缓向坤宁宫走去。
“萧瑜能有今日着实不易。”赵听嫣感慨道,“他心思正,知恩图报,今日回京便当众谢我,便是表明了态度。”
“有他在军中,对你将来……总是好的。”
她话未说尽,但齐子衡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齐子衡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高,高大到已经可以遮住前面娘亲纤弱的身影了。
可他还是习惯呆在娘亲身后,就像幼时那样依偎在娘亲的羽翼之下。
他舍不得长大,却又知道自己必须快点长大。
他其实明白娘亲的谋划,知道萧瑜是重要的盟友。
可听到娘亲用那般赞许的语气提起旁人,尤其是与他年纪相仿却已能独当一面的萧瑜,他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发闷。
他必须快点长大。
快点拥有足够的力量,成为能让娘亲依靠,而非总是让娘亲为他筹谋,为他忧心。
齐子衡将赵听嫣送到了寝殿门口。
吹了风猛地回到暖烘烘的寝殿中,赵听嫣只觉得酒意翻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酸困。
没想到那没什么味道的黄酒竟然后劲儿这么烈。
彩环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寝衣,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轻便的寝衣。
赵听嫣只想立刻倒头就睡,随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想要喝一口润润喉咙。
“娘亲!”齐子衡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碗,碗中冒着袅袅热气,是醒酒的甜羹。
“夜里凉,怎么能喝冷茶?”
“冷的对脾胃不好,也易积寒气,您今日饮了酒,更该注意些。”他将甜羹放在赵听嫣手边,又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手中的冷茶盏,递给一旁的彩环,“去换盏温的蜂蜜水来。”
他关切且自然地坐在赵听嫣身侧,像个小夫子似的絮絮叨叨:“太医说酒后不宜立刻饮浓茶,更忌生冷,这甜羹里加了山楂和葛花,最能解酒安神。”
“您喝了它,等会儿再略用些温水,明日若无要事,便多睡会儿,莫要早起,早膳儿子会吩咐厨房准备清淡易克化的……”
赵听嫣看着他这副小管家婆似的模样,只觉得真让赵听雨说中了,简直倒反天罡儿子开始管娘了?
不过心里还是暖乎乎的,倒是很享受齐子衡这番罗里吧嗦的模样。
她顺手接过甜羹,温热微甜带酸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疲惫的脏腑。
好笑道:“我们衡儿真是长大了,不仅学问好,连这些养生之道都懂了,还管起娘亲来了?”
齐子衡被她打趣,耳根微红,但神色依旧认真:“衡儿小的时候娘亲不也是这样关心衡儿的吗?”
然后傲娇地撇撇嘴:“若不想让我管着,娘亲就听话些。”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真想再揉揉他的脑袋瓜。
可惜小家伙长大了,不喜欢她这般亲昵的举动了。
赵听嫣心底划过一丝失落,不过更多的还是被关心的暖意。
她挥挥手:“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你也累了一日,快回去歇着吧。”
“明日无事的话娘亲带你回趟赵家,顺便去见见萧瑜,你们二人也多交流交流感情
……”
赵听嫣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竟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齐子衡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温和地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娘亲。
睡着的娘亲褪-去了白日里的雍容华贵与精明锐利,眉眼舒展恬静,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显露出连月来的疲惫。
他看了很久,久到彩环都悄声提醒该回去了。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依恋,也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幼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在娘亲怀里,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困了便蜷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不论何时,娘亲都是他全部的世界,她温暖强大,无所不能。
可越长大他就越能明白娘亲笑容背后的筹谋和从容之下的艰辛。
他知道这深宫与朝堂之上有多少明枪暗箭对准她,知道她为了护住他,为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不能再像幼时那样,只知索取她的庇护和疼爱。
他想变得强大,强到足以成为她的盾,她的剑,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扫清所有障碍。
强到……能让她的眉头不再因烦忧而蹙起,能让她真正地舒心展颜。
放心吧娘亲,衡儿长大了。
那个威胁你的人也就快要消失了。
六年的毒已让他病入膏肓,只要坚持下去,下更猛的料……
那个人就会永远从他和娘亲的世界中消失,再也不会让娘亲忧心了。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坤宁宫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耸森严。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根下。
黑影仰头看了看高墙,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车熟路地向后退了几步,助跑蹬踏,手臂在墙砖缝隙间借力,几个起落便已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六年没做过的事……还是一样熟练。
齐晔蹲坐在墙头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寝殿方向,只觉得这坤宁宫深夜的风都是暖的。
六年边关,翻越的城墙山隘不知多少,这坤宁宫的宫墙于他而言比南疆的土城更难逾越。
他以为这六年成长了,可今日心境却比六年前那夜翻-墙而来时更加忐忑。
按捺了六年的思念,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胸中翻滚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宫宴上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与皇兄并肩而坐,看着她从容周旋,看着她眼角眉梢偶尔流露的一二的锐利与算计。
那身明黄凤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不由地让他想起在天牢时她来探望时的模样。
她明明可以温和的安抚他,哪怕只要对他笑一笑,他便会摇着尾巴为她赴汤蹈火。
可她却没有。
但她越是这样隐忍,齐晔就越高兴。
不愿随意利用他,是不是证明在她心底……对他有那么一两分真的看重?
天知道在她说出那句“等你回来”时,他的心底到底有多么激动。
整整六年的边塞时光,他不惧刀枪,更不畏风霜露宿,只要每每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心底就有一种莫名的充盈。
他不觉得自己卑微,只将浓郁的思念当做坚持下去的希望星芒。
终有一日-他要跋山涉水而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
他知道他不该再来坤宁宫。
可宴上饮了酒,酒意让他愈发按捺不住胸腔里的那股冲动,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看看她卸下那些华丽衣饰与沉重头冠后,是否依旧是他记忆中那般鲜活的模样。
若是……若是能得她允许,轻轻抱一抱她,感受那真实的存在与温暖,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慰藉这六载相思和无数个枕戈待旦对月独酌的夜晚。
墙内是坤宁宫的后院,静谧无人。
齐晔熟悉这里的格局,确认无人巡逻后,他如同夜枭般无声滑下墙头,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直起身,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寝殿的方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步便倏然顿住。
有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哪怕那人的身形完全隐匿在昏暗的阴影中,齐晔还是能感受到他杀人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