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像只大猫,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岑回到板报前,陆乾垂头做题。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粉笔声与书写声交织成白噪音,令人心神安宁。
苏岑偶尔转身调整位置,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陆乾挺直的背影。
每次看过去,他的身姿都几乎一寸未移。
陆乾好像尊活的石膏雕塑。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午间阳光斜射入内,恰好被他清晰分明的侧脸轮廓切割开,光影对比强烈,像极了她画册里那些经典的人像势利。
几乎是出于绘画者的本能,她眯起一只眼,以手中粉笔作标尺,隔空比划了下他头身肩腿比例。然后,鬼使神差地,在黑板剩余的空白角落,她落下了第一笔。
线条神奇地变得流畅起来,一个垂首书写的少年轮廓逐渐在黑板上一气呵成。
她退后半步端详,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微小的雀跃——结构似乎比从前准了许多,动态也抓住了。
虽然有些瑕疵,但速写忌讳反复修改,因此她没动已完成的部分,转而在一旁空白处,又勾勒起手部与侧脸速写。
她画得有些忘我,直到喻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炸开:“岑岑!你画得可以啊!还说不会画人像……等等,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喻妗退后两步,端详着黑板,“不过咱们这期是运动会主题吧?你画个埋头学习的身影是几个意思?”
她的咋呼打破了寂静。陆乾似乎也被惊动,从题海中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苏岑瞥见,脑中一炸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陆乾看见!
她几乎是本能地背靠黑板,身体挡住画作,语露慌张:“啊,对、对啊,你说得对……我就是练个手,还是改成奔跑的人比较合适。”
她身体绷得笔直。挡住了吗?
要是背后长眼睛就好了。
不对,就算看到,他也也未必知道她画的是他。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四目相对片刻,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紧接着,他的视线移向她身后的黑板。
苏岑再顾不得,反手抓起板擦,转身飞快地抹掉了那幅刚刚诞生的“作品”。
“诶诶 !别擦呀,我还想拍一张呢……“喻妗惋惜叹气。
苏岑不敢抬头,慌忙垂头翻开参考画册,指着其中一幅奔跑人像,强作镇定:“改这个,行吧?”
“行吧……”喻妗塞了一瓶温热的饮料到她手里,“给你,喝点热的。看你每次都不舒服。”
苏岑握着那瓶熟悉的红枣枸杞饮,又指了指自己桌上那瓶快见底的:“我不是已经有了?上午不是你让陆乾带给我的?”
“啊?”
两人视线从苏岑手中这瓶,挪至桌上那瓶一模一样的。
视线越过伏案做题的人时,苏层看见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所以你下午又给我……”苏岑的话被一阵突兀刺耳的“滋滋”震动声打断,震得铁制的抽屉突兀炸响,吓得苏岑咽下后半句。
陆乾捞出抽屉里的老年人直板机,猛地起身,椅子被他弄得“哐嘡”一响。
他捏着手机,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垂眸看着喻妗,面不改色,声音平稳:“上午三千米跑完,你在终点递给我这瓶饮料,说是特意去小卖部买的,让我带上来给苏岑。还记得么?”
喻妗眨巴眨巴眼。
愣了三秒,又眨巴扎巴眼。
陆乾于是低头看了眼闪烁手机屏,“我去接个电话,你,再仔细想想。”
他转身出教室。
喻妗面色犹疑地看向苏岑,几秒后,她打了个冷颤:
“岑岑——我就跟你说我最近脑雾很严重,真的!经常秒忘事儿。我早上确实顺路去了趟小卖部……难道我给你买了两瓶??好吓人!!”
这个插曲随着喻妗赶回去写稿结束。
苏岑的板报很快收尾,抱着保温杯,慢悠悠去往走廊尽头开水房。
脑子里回想着刚刚那副黑板速写,那是她近期最满意的一幅,手感难得顺畅。也许,真的只需集中画几天真人模特,就能突破瓶颈。
她低头,给绘画教室发消息请教。对面很快给她回复:【你确实可以找个自己熟悉的模特练习下人体速写。】
【至于模特要求,我大概列了下:1.肌肉线条紧实清晰,2. 出众的静态耐力和稳定性,3.姿势期间能保持专注并投入,长相不重要,能达到以上三点即可。】
肌肉清晰,姿势稳定,专注投入。
完美满足这三点的……
喻妗?让她静止三分钟都难。
沈卿煜?清瘦有余,肌肉不足。
沈卿玥?五分钟后大概就开始讨论最新款裙子了。
能满足这三点已属难得,还要对方愿意帮忙,并且最好能保密……
思绪纷乱间,她已走到开水房外的拐角。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陆乾,他在讲电话。
她下意识要避开,却听见他速来平稳的声音透出罕见的紧绷:“……姑父的手术,医生怎么说?”
“手术”?苏岑竖起耳朵。
“嗯……手术风险大吗?”
“……术后恢复预期呢?”
“医生的建议是?”
“……行,那得做,请医生尽快安排。”
“费用还差多少?后期康复也需要钱吧。”
“……三千。”
“我知道了,姑姑你先别急。”
“这两天,我把钱给你汇过去。”
电话挂断的忙音传来。她以为他要出来了,却听见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舅舅,是我。”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能不能借我点钱。”
“三千。”
这个数字再次被吐出,仿佛重若千钧。
“是我姑父,从工地摔下去,摔断腿得打钢钉,姑姑那边……实在凑不上。”
“舅舅,我爸确实是混蛋,但姑父姑妈对我怎么样您也知道……”说到这,他骤然被打断。
“嗯,我理解的……舅妈生二胎也很不容易,要多注意身体。”
“我下次放假就去看舅妈和表妹。”
“知道了,不会逞强,我再想想办法。”
紧接着,他又打了两个电话,仍是被拒。
苏岑听着他的语气逐渐从期待,渐渐归为沉寂。
开水房里再无声响。
他没再打电话,但也没出来。
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站在那里。
久到苏岑自己的双脚都有些发麻。
她悄无声息地退开,转身去了楼下的开水间。
回教室时,陆乾已回座位,对着桌面的试卷,仍在做题,像没离开过。
苏岑走过他身边,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在那板剩下的布洛芬上,停留片刻。
她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数学卷子,转过身,指尖点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
“陆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这道题,能给我讲讲吗?”
陆乾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拉过试卷,仔细看两眼,拔开笔帽开始为她讲解。
她从没问过他任何题目,而他似乎对她一个常年数学勉强及格的人忽然对最后一题产生好奇没任何疑问,只是埋头开讲,讲得细致。
“这里,需要先构造一个辅助函数。”他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步骤拆解细致。清冽的气息随着讲解微微靠近。
讲完最后一步,他停下笔,抬眼问她:“能听懂吗?哪里不清楚可以再讲。”
苏岑看着卷面上工整的演算步骤,没有回答。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干涩:“陆乾,我最近画画……碰到了一些瓶颈,很需要一个真人模特。”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给我当几天绘画模特?比你给我讲题简单,坐着不动就行。”
“有偿的,不让你白忙。”
“三天,三千。”
“怎么样。”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结。
陆乾愣在原地,笔尖顿在卷面上,湮出一片浓重漆黑的墨团,如同在二人之间散开的沉默。
沉默,又是沉默。
陆乾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所有情绪被妥帖收敛,只剩深潭般的静默。
苏岑觉得她应该是被拒绝了,反而奇异般地松了口气。
起码她试过了,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善意,这个请求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来说,大概很难接受。
被拒绝就翻篇吧,她可以另找模特,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办法弄到钱。
她打算转身回,指尖触到试卷的刹那,另只手按了下来,试卷纹丝不动,被牢牢压在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陆乾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以。”
“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