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见状不由嘴角一抽。
几日不见,雁守疆这伪装功夫见长,明明伤势都快好的差不多了,还能装出这一幅面无血色、脚步虚浮、重伤未愈的样子,单看李广利几度侧目,便知道他伪装的有多到位。
兵士开路,几人迅速穿过人群走到了中间。
骆奉最先眉头一皱,视线在雁守疆与李广利之间梭巡一番,突然开腔道:“雁将军,此人既然是我郡中少府史的家人,今日之事就是本官御下不严之过,实在愧对诸位,不如便由本官将这群没规矩的东西带回郡中细细审问,定当严惩。”
雁守疆左手在腰间剑鞘上摩挲几下,淡然开口道:“军市自有决曹掾,依律定罪就是,不劳太守费心。”
骆奉微眯了下眼睛,并未再言而是稍稍侧身看向了李广利。
李广利一哂:“雁将军,依本将军看,此人仗势欺人,想来也不是一两次了。若只罚他本人,只怕收效甚微,不若便交由骆太守,带回郡中好好审问,也要将他背后撑腰之人揪出来惩戒一番才是。以骆太守之严谨,定不会袒护吧?”
见李广利相帮,骆奉呵呵轻笑两声,声音也拔高了三分:“这是自然,本官定会严查,绝不姑息养奸。来人,将这没规矩的东西带回去!”
话音刚落,骆奉手下护卫便向着被压在地的几人走去,人群中顿时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听着耳畔的议论,华书顿时眉头一皱。
当日她承诺骆奉只要他专注屯民之事,来日便会为他请功召回长安,又提醒了他兵权的厉害关系,这才安抚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
她其实并不喜欢骆奉,当日城墙上骆奉一句话便一石三鸟的好把戏,她可一直都记着呢,若不是要务当前不宜生变,她不会留骆奉在此。
要扶一个人上位或许没那么轻松,但是要拉一个不太干净的臣子下马可太容易了。
可用人之道,讲究的是施其才而略其细故,私心也好,狡诈也罢,能用就行,必要时是要忽略个人喜好的。
但就眼下看来,此人即使没了夺军权的心思,还是想利用李广利对雁守疆的不满,在众目睽睽之下压雁守疆一头,私心太重且有睚眦必报之举,并不是一把好掌控的利刃。
她正思索着,雁守疆苍白的脸上又是一冷,直接高声道:“军市条律,此人所犯数罪并罚,当笞三十,再罚没城旦一年,骆太守要查与雁某要罚并无冲突,把人带下去。”
“雁将军好大的威风!”
“且慢!”
场上局势一触即发,眼看着雁守疆手下近卫和骆奉的护卫即将兵戎相向,李广利也作势开口劝解,准备拉偏架,华书匆匆把马往路边桩子上一栓冲了出来。
“大胆,何人冲撞!”
雁守疆的近卫反应极为迅速,华书声音刚落人还未至,便面色冷峻横步向前,手中长矛疾出稳稳地横在华书身前。
森寒矛尖直袭面门,华书吓了一跳险险站稳,皱着眉头手指错开利刃,把矛尖推远了些:“三位大人,疏失礼了。”
骆奉顿时眼睛一亮:“是孟郎君啊。”
那长矛拦人的近卫是认识华书的,看到脸后长矛就准备往回缩,却被雁守疆斜眼一横,僵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茅尖都直抽抽。
华书本来也作出了满脸喜色的模样,然而随着长矛直愣愣地横在她身前,丝毫不见要撤回的样子,她的脸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转向雁守疆,两人横眉冷对了三秒,雁守疆才抬手示意近卫退下。
华书故意冷哼一声以示不满,才再度转向骆奉,笑得团绒一样和煦。
骆奉眼睛一转,团面的脸上和善又亲近:“孟郎君缘何在此?”
华书躬身作揖,笑道:“疏偶然途径,不想遇上此事,本不与我相干,不当插嘴,但方才听雁将军说,这些人要笞三十再罚为城旦,是以一时忍不住要出来与雁将军说上一说。”
说着她转头对着雁守x疆正色道,“雁将军,笞三十太多了!你看此人年岁也不轻了,这罚完只怕半条命就没了。”
第76章 添乱
相比于骆奉李广利心中的暗喜,雁守疆的心情可就没那么好了!
华书今日一身暗青深衣,额间束着一条满绣花纹的月白抹额,发髻高高竖起,看着很是精神,雁守疆见她出现时只觉眼前一亮,应付骆奉与李广利的烦闷感一扫而空,但考虑到两人要装作不和,这才故意为难了一下。
没想到是,这个人横插一杠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梗:“你可知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强抢军队定契粮秣,往严重了说可等同叛国!
故作不和是一回事,真让他和华书当着满城的人针锋相对又是另一回事了,雁守疆近乎咬牙切齿地冷冷开口:“孟郎君既非军中之人,也非郡县官员,还是莫要插手外务为上。”
“阿书!”
不等华书回应,人群之外先传来了华景隐含怒气的呵斥声,“你不好好督建城墙,跑到军市做什么?军务也是你能插嘴的?马上跟我回去。”
说着华景又转向众人无奈行礼道:“诸位,舍弟年少良善,又最是心软,今日行事不当,是华某管教不严,失礼了,改日再登门向各位致歉。”
见华景要把孟疏摘出去,骆奉哪里肯干,他笑呵呵接话道:“华大人此言差异,有道是不平则鸣,世间公道无关身份,孟郎君行事虽有些莽撞,但却不堕父祖之名,颇有君子之风。”
华书顿时一喜,插嘴道:“大人谬赞!”
“你还不住口?”眼瞧着雁守疆俊朗的面庞越来越黑,华景咬牙切齿道,“此事与你有何干系?怎么什么事都要插一嘴!”
华书脚下一跺急眼了:“如何与我不相干?这都是我的人,罚重了我可就出亏了……呜呜……”
华景见势不对赶忙捂住她的嘴,可惜还是被众人听个正着。
雁守疆最先反应过来,他神色瞬间晦暗不明:“他们是你的人?”说着右手更是握住了剑柄,只怕华书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来个血溅当场!
四周莫说雁守疆,便是骆奉与犯事那几人也懵了,四周更是嗡地一声吵闹起来,不知道这俊美的郎君蹦出来给自己招祸是几个意思。
华景急得额头冒汗,却还是被华书扯开了手:
“可不就是我的人!雁将军方才说了,这些人要罚为城旦,我如今修城墙正缺人手,你瞧瞧,这人体格子本来就不行,边郡之地药物短缺,打伤了,我还要给他治伤,若打死了,谁来给我修城墙?总归吃亏的是我,我凭什么不能说?”
一时之间四下鸦雀无声,连那几个被揍了的健仆都停下了哼唧声,数十双眼睛尽数盯着华书,只见她仍在那滔滔不绝:
“既然要罚,自然是要‘物尽其用’,笞不笞的有什么要紧?多罚段时间的苦役才是!实在气不过,你等他服完役再打也行啊,让他回家祸害家人,别祸害我呀!”
雁守疆自觉从华书来了武威,两人便多有交流,还算是了解此人性格,他知道她性格跳脱不走常规路,可听了她这一番近乎荒谬的言论也不禁瞠目,似有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凝为一句:“华大人,令弟还真是良善、心软。”
华景也不禁扶额:“你填什么乱啊,就算罚做城旦,也是去修长城、烽火台,你修的是乡中城墙,不相干的!”
华书恍然大悟状:“啊!还有这区别呢?呃,嗯,各位大人,小子无状,对边地知之甚少,闹了笑话,还请众位大人见谅。”说着深鞠一躬,“不过雁将军,修长城的人那么多,你也不差这几个,我就不一样了,我那正缺人手呢,等我修完了就还给你如何?”
骆奉何等精明之人,此时也有些晕头转向,华书不是来帮他的吗?怎么画风一转就从如何判刑改为去哪服役了?
他正欲开口阻拦,就被华书堵了回去:“骆太守方才还夸我有君子之风,我肯定依着众位大人的想法,好好惩治他们。”
雁守疆眉峰一挑,使劲压住上扬的嘴角,摆了摆手示意华书快走。
“多谢雁将军。”
华书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连忙向着拴马处跑去,围拢了看热闹的众人‘哄’地一声给她让开路来。
她从马上取下一捆绳子,拽着马过去要将绳子递给兵曹掾,只是这马并非战马,见前方众人手持利器,不愿上前;一个往前拽一个往后退,华书只能一手拽着缰绳使力,一手往前递绳子,动作情态甚是滑稽。
骆奉与李广利面面相觑,骆奉想说些什么阻止,可瞧着华书的模样,又觉可笑,再想到自己方才说他不堕父名有君子之风的话,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最后只能看着华书栓粽子一样牵着一串犯人一蹦三跳地出了军市。
第77章 周旋
夜间。
“五,四,三,二……”
华书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饼,忍着口水心中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