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挠了挠头，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气地华书直跳脚，再一扭头，看到那边帮忙敲石块的大力士安荣更是头痛。
“换人换人！安荣力气太大了，这石块掉了这么多碎渣，太浪费了！”
转过来转过去，这里挑挑刺，那里骂骂人，忙得华书脚不沾地，她第一次恨不得自己长个三头六臂。
难怪华景跟她说了好几遍，修城墙这个事刚开始做没那么快，不要急于求成。这些人一个个都凭着自己的想法做事，规范起来可太难了。
还好，前几日她从雁守疆和骆奉手下领了几个门下吏，把要求说地明明白白，可惜人手有点少，华书不得不亲自上手监督检查。
“孟郎君。”
华书愁得呼吸有些不畅，衣领都扯松了一些，听见这娇柔的女声还有些怔愣，一转头就瞧见了人群中的鹊枝。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衣服，乌油油的长发编了条大辫子，垂在左侧胸前，额间碎发由一条绢布拢起，在右边打了个可爱的蝴蝶结，立在一众乌漆嘛黑的糙汉子中间，实在是过于醒目。
华书这人俗气得很，对一切美丽的人或物宽容度都非常高，那日与鹊枝相识虽匆忙，但却一直念念不忘，专门打听了一番。
鹊枝姓木，是四年前从云中郡迁过来的百姓，可惜命途多舛，一家子刚迁过来就遇上匈奴袭边，她父亲迎击匈奴时战亡，过了不久她母亲便改嫁去了临乡。
当时鹊枝就快及笄，她那继父便同意让她母亲带着她一起过去，但是看着卧床的大母，她还是决定留下，担起了替父尽孝的责任。两年前鹊枝大母去世，留她孤身一人帮人浆洗维生。
这经历听得华书心疼不已，她小小年纪就能代父尽孝，若是放在男儿身上都能举孝廉做个小吏了，可身为女儿家却连求生都难，华书便想着给她也安排一个谋生之法。
这不赶巧，听说她葵苴制得极好，便雇了她每日送些给修城墙的队伍。
心烦之余得见美人，华书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挽了下袖子迎了上去，帮着她把身后盖着蓝花布的竹筐卸了下来：“鹊枝姐姐，今日来得这样早？”
随着两人的动作，一阵葵苴特有的酸香味钻入鼻腔，华书不由揉了下鼻子。
鹊枝腼腆一笑，抬手顺了一下头发，轻声道：“我还要去一趟军市，怕耽误了大家用饭，所以就提早送了过来。”
“军市？”华书疑惑道，“可我记得军市是不许女子入内的。”
军市之策起于战国时期，由军队出面在驻扎地附近形成市场，供军中与百姓、商贩进行交易，是边郡民生的终要一环，只是《军市律》有载，是明令禁止女子入内的。
鹊枝忙笑道：“我不入内，托郎君的福，我才知道自己这么点小手艺原来这么受欢迎，里正家的儿子是武威军的骑兵，昨日他将我制的葵菹送了一些去军中，大家都说味道好，所以今日我多制了两坛，送到军市外面有人出来带进去。”
华书听了鹊枝的解释顿时来了兴致，她早就听说过军市的大名，但还不曾去过呢。
回头看了忙忙碌碌乱糟糟的众人，轻咳一声违心道：“今日……事不多，不如你等等我，我骑马带你过去？”
鹊枝一愣，红了脸轻声道：“这怕不合礼数。”
华书意识到自己言语上有些暧昧了，赶紧找补：“我是说，我找郑媪借个车，带你一起过去，不然你走过去岂不太过辛苦。”
鹊枝讪讪：“郎君，我会骑马，已经找里正借了。”
这下肯更尴尬了，她倒是忘了边地女子不同长安城中的女郎，多豪放自由，就算家中穷困无马，自小耳濡目染也是熟识的，便说是马背上长大的也不为过。
鹊枝见她面露窘态，赶忙说：“同去无妨的，我也不甚急，不若我就在此处等郎君？”
“可可可，”华书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吏那边跑，“我很快，你也别去里正家里牵马了，我给你找一匹。”
第74章 军市
安排好门吏们继续盯着各处，华书便带着安荣与鹊枝一同赶往军市。
军市是在临近姑臧城的位置单开的一座坊市，建了城门城墙，尽头便是武威军驻地，再没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三人骑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位置，只见距离军市还有一里地，便已经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市中不可驰马，华书早便做好了牵马入x内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还未到军市大门，人就已经这般多了。
鹊枝见她似有震惊便解释道：“军市入内需要盘问检查所带货物有无违禁，人员难免聚集。”
华书摆摆手示意无妨，几步路而已，她还不至于懒到这个程度，倒是鹊枝，这么多人只怕要等上好一会儿。
略微思索，她问道：“里长他儿子在何处？我们帮你把东西送进去算了。”
鹊枝扶着马上绑着的葵沮坛子，腼腆一笑：“不用，吴二哥已有安排，我请城卫帮忙就是，郎君还是先忙自己的。”
华书点点头，也没与她多客气，只是嘱咐她：“那你送完东西就回去，不必等我们。马儿就先放你家，明儿我路过再去取。”
见鹊枝点头后走向入城队伍末端，华书便迫不及待地往前去了，她手上有令牌，倒不用排队，省下许多时间。
“哎哎哎？怎么他们不用盘查就能入内？”一番商因带了几个要贩卖的僮仆，被揽在市外盘问许久，瞧见华书径直入内便不满地叫嚷起来。
门吏眉头一皱连忙喝止：“大胆，这是郡里的大人，尔等番商胆敢无礼，刀剑伺候！”
‘锵’地一声利刃出鞘，那番商立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哪有这么年轻的大人。”
华书听见吵嚷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些排队的番商满脸胡子拉碴，包着头发，相貌实在有碍观瞻，她啧了一声摇着头入了军市城门。
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军市不可私设，武威军市一应事宜由雁守疆一力支撑，每一旬连开三日，战时不论。此时市开，除了两侧有店铺的商家外，路边摆摊商贩们才是重点。
只见市集上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这边叫嚷着西域的奇珍，那边摆满了各种野兽的皮毛，珍品织物，烈酒麦饼，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驼铃声，马嘶声，行商叫卖争价声穿耳不绝。
这里没有中原的繁文缛节，唯有直白的欲望与热忱，每一处都透着边郡独有的浪漫与生命力，让人忘却伪装，让人心生畅快。
从未见过如此热闹场景的华书，不由自主的笑开了花，她把马匹扔给安荣牵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这里看看，那里问问，眼花缭乱好不快活。
“这支宝石簪子不错啊，色泽清雅，适合阿嫽……这个香包闻着心神宁静，可以给阿姊，这胭脂盒也很精致，给翘错……这个也给阿姊，这个给安谙，噫？这玉簪子什么材质的？倒是挺适合初娆。”
她说着话扭头去看安荣，就见对方瞬间面色潮红，扭扭捏捏地掏钱袋子。
“郎君莫急，”那商贩赶忙笑着阻止，“郎君若选好了，还请跟着我家仆从去那边签个定。”
华书这才想起来，军市市换物资，都需要签订文书契约，由市中主簿登记造册，一方面降低各方的交易风险，另一方面也便于税收统计。
这商贩倒是老实，没有偷偷摸摸私下交易，而是提醒他们去签定，也足见武威军管理严明。
华书暗暗点头，把安荣安排跟着去签定，她则继续四处看看，直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吵闹声响起。
“我等何罪之有？吾乃少府史家人，汝等休要猖狂！”
只见说话之人，一脸自傲，甩着袖子就要在健仆的保护下从围着他的士兵中钻出去。
在场兵卫虽在他自报家门时愣了一瞬，但是哪里肯容他如此嚣张，长矛一转便将人压下，矛尖锋利，抵在那人喉间。
“今开军市，粮秣优先供给军中，乃是早有契定，尔等强买不算，更强行压价，人证物证俱在，如今更是袭击卫队，军市有律，所犯三条以上者赎无可赎，军市条律绝无转圜！”
军市设有军市侯，防的就是出现违反军法、仗势欺人的情况，这事一出，立刻便有兵曹掾出面解释。
此人口齿清晰，立时将这人所犯之罪说了个清楚明白，华书不禁也凑了上去看热闹。
然而她刚从人堆里露出一双眼睛，便见到雁守疆、骆奉、李广利等人也走了过来，顿时心中一乐：这可巧了。
第75章 茅盾
看热闹不嫌事大！
华书心中唾弃自己一句，继续兴高采烈地看热闹。
对面一行人等均着深衣，一举一止显得格外端方。尤其是雁守疆，一袭黑衣，未着甲胄，腕间用黑底银白云纹团花的臂鞲收了袖口，长身玉立格外不凡，又因面色泛白微微皱着眉头，更添了几分病弱贵公子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