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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即白，眼前密密麻麻的算筹堆成小山一般，一桩桩一件件，在两名廛佐与五名算史的合力之下，以数字形式呈现在华书眼前。
华景所言并不假，按照华书预想推行至武威郡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若真能如她所想，若真能让这些数字活过来，武威郡又将是何等万千气象？！
更何况，这还只是算了‘出’，‘入’，可还未动笔！
第60章 说服
晨光透过窗柩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华景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盯着帐顶发呆。
昨日从华书那离开，他便回了房间梳理白日巡查所得，写下整整十卷书，三更天了才睡下，今日格外疲累，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翻个身从榻上爬起来，拐到屏风后，准备在朝食之前再审阅一……遍？
他的书卷呢？？
昨夜满满当当的桌案此刻空空如也！
他有些怔愣地回忆起来，昨日是去了屯田巡查吧？
是记录了有关武威郡的屯田、荒田、丁口等等情况吧？
是回来自己又做了一遍梳理吧？
可，东西呢？！
堂堂归义侯府竟然有贼不成？
“仲迢——”
‘哐’的一声打断了他的呼声。
华书一脚踹开木门，大步走进屋内。
她发冠歪斜，发丝凌乱，眼下乌青一片，但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睛却亮到了极点。而她背后是一片灿阳，金辉自她身后延伸开来，就连发丝都凝着光，明媚，张扬，仿若天神。
“阿兄！屯民之事我要改策！”
然而天神说出来的话却是惊世骇俗骇人听闻令人闻之胆丧！
华景也顾不得消失的竹简策论了，抖着手反驳呵斥道：“屯民策乃是陛下亲批的国政，岂容你说改就改？”
华书把自己连夜测算的竹简‘哗啦’一声摆在桌案上：“国政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着，她把华景往案前一按：“阿兄以为，边郡的百姓最担心的是何事？”
不等华景回答，她继续说道，“是命！我一路和百姓同行，我比谁清楚他们有多能吃苦，他们为什么闹得那么快？因为匈奴虎视眈眈而他们却宛如羔羊，哦不，还不如羔羊，羔羊还有个围栏防狼呢！”
匈奴虎视眈眈，近半年来数次侵扰，让他们如何不恐惧？
“所以，首要任务便是修缮城墙，武威郡待修缮的城墙有三百里，征调所有青壮可在四个月内完工……”
“停！”华景眉头一蹙，“这就是你的结论？征调所有青壮，耽误春耕谁来负责？田卒无训，匈奴攻来谁人守城？”
不管华景嘲讽的语气，华书把自己整理出的策论一一展开在华景眼前：“阿兄看过再说！”
华景无奈接过，权当哄小公主玩了，然而一看之下，华景不由开始心惊。
修缮城墙只是她的第一个动作，甚至于对比起其他，修城墙是如此的普通与正常。
武威多荒漠，此次为北迁百姓准备的露田也多荒芜，今岁单是开荒便要费上一番心力，华书却反其道而行：既然开荒费力，那索性不开了！以荒地为草场，撒上牧草种子，只需一场春雨，便可成为牧场。
“青壮修墙，妇孺幼子放牧，只需一年，牛羊成熟，或用或卖，此前投入尽可补齐。而修建城墙之余由老农择地堪井、凿渠，依照石羊、古浪、西营、黄羊、杂木几处河流流向，重新规划农田，明年即可正式开垦农田，届时田亩肥壮，更增耕牛，再辅以农具……”
司马迁与她讲边塞风物之时，曾言‘兵不强则民难安，民不富则兵无养’，这几年朝中北征虽胜多于败，可国库亏空严重，朝中早不支持远征，是以刘彻才要重推屯民之策，既增加田卒数量，又可以民养兵。
依照此策，只需两年，武威郡将农牧皆丰，城墙严密，兵强马壮，绝对是另一番景象！
“你……”华景反复看了半晌有些怀疑地问道，“你确认这些数据无误吗？”
华书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商贸之策，有些嫌弃地开口：“我鸾榷司的算史、廛佐亲自测算的，若是有误，我叫他们提头来见！”
华景忍不住把书简再度抢了回去，其他的修城墙也好，凿渠开荒也罢，还有百姓需用粮秣，是他在长安早就测算过的，能达到什么数字他心里有数，唯有这商贸之策，让他拿不准。
若按华书所测算的，以牛羊运回中原，所市之资购买布匹、盐以及其他珍稀之物贩往西域，再购宝石香料回来，将是一笔巨富！
然而过了片刻，华景又犹豫起来，丝绸之路开通以来，无数商队因此获利，但国不与民争富，朝中从未派遣过商队，便是朝中官员，未免诟病也从不亲自参与商贸，他们能开整个先例吗？
华书立刻便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康氏商队！若阿兄觉得可行，我着程司榷以我的名义亲自去谈。”
华景觉得自己要被说服了！
第61章 制衡
这是何等伟业？
如果真的以此为屯民策，且能全力施行，不仅可以解决武威郡农牧不盛的情况，更可以成为张掖、居延等地的表率，届时几郡联合，大汉边郡安矣。
至于他自身，莫说在朝中更进一步，说不定还能名留青史！
华景在脑中将此事推演数遍，竟是找不到一丝破绽，就连哪几种牧草供牛羊啃食之余，还可以达到肥田的效果，华书都想到了，更推荐了数名擅长农时天气观测的、擅长堪井的、可以辅助打造农具的百姓，方方面面无比周到。
他站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又用冷水洗了脸，猛地转过头：“还有一事！”
华书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水：“知道，制衡之术嘛……”
计策再好，没有圣命也难推行。
而武威路远，一来一回再加急也需要十余日，更何况此策送到了，朝中必然还要再议。可时间不等人，如何在圣旨未到之时调和武威郡的几大势力提前配合，是需要手段的。
华景看着她，眼中的赞叹渐渐收了起来，反而露出了几分惆怅。
华书极为聪慧，自幼学书时便胜过他，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刚刚十六岁的小女郎，竟已经开始展现她在朝政上的惊人天赋。
若她是个男儿身，必然大有一番作为，华家的未来也可寄托在她身上，可她身为女郎，恐怕慧极必伤啊……
这时他不由得想到了华润予有意让她与太子婚一事，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太子性情温和，乃是仁政之相，可华书执拗、激进，认准了方向决不后缩，两人貌似互补，可带领大汉再创盛世，但孰强孰弱一眼便知，若硬要如此，恐有吕后之祸啊……
华景摇了摇脑袋，把这大逆不道想法甩了出去，好在华书无此志向，更不愿嫁给太子，这是他想多了。
一夜未眠，华书终于说服了兄长，困倦感立刻就袭了上来，一餐朝食吃的打了三次盹，勉强果腹就回了房间休息，一觉酣然便睡到了夕阳西斜之时。
缩在香软的蚕丝锦被中，华书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张口想喊人进来，又顿住了。
啧，护卫就是护卫，再能干也不能当侍女用啊。
自给自足地穿衣洗漱，华书总算开了门：“叽叽喳喳嚷什么呢？”
安荣仲迢忙躬身见礼：“小郎君，郎君白日接了太守骆奉的请帖，今夜有洗尘宴。”
华书双手环抱靠在门框上沉思起来，突然问道：“雁守疆那边呢？”
仲迢有些疑惑地答道：“也收了帖子，还来派了安伯来问咱们要不要一道去。”
华书粲然一笑：“应下，且让雁将军等等，我找阿兄商议一下。”
酉时一刻，华书、华景一行与雁守疆到了太守府。
雁守疆今日一袭素色衣衫，衬得脸色更白了些，眸子却格外的亮。
察觉到华书的目光，雁守疆轻笑一声：“多谢小郎君了。”
华书顿时脸一黑：“你叫谁小郎君呢！”
这人第一次见她就一口一个小郎君！她虽比不得军汉高大，但放在同龄男子之间也是不虚的，只不过瘦削些而已，x哪里就小了？
眼见两人还没进太守府就剑拔弩张起来，华景赶紧拉着华书安抚两下，跟着守在门外的仆从入了内。
太守府朱漆大门高逾三丈，门钉鎏金，两侧门柱刻有盘旋的雄狮，单这门房之巍峨，已经远胜归义侯府，遑论华书的鸾榷司。
在仆从的引领下，几人穿过垂花拱门，回廊两侧满是花草，虽未见春色，却已经收拾停当，只待春风。
“雁将军、华大人到——”
随着仆从一声高呼，厅内早候于此的骆奉和李广利迎了上来。
华书先看到却不是骆奉，而是李广利。
他生就一双鹰隼眼，面颊瘦削，本应是精明外露的长相，却被嘴角垂纹衬得老气怯懦，横生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