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华书一肚子火气将泄不泄,华景心知再待下去必然要受了池鱼之殃,轻咳一声站起了身:“事已至此,已无他解,你今夜自己好好想想,为兄这都是大局为重。”
说完这话,华景落荒而逃,独留华书气得胃疼。
第58章 扯x平
夜色渐深,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柩洒在锦被上,照得华书越发清醒。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飞快地套上丝履、衣衫,披上宽大狐氅,转眼已立于安荣房外。
“安荣!”她低声唤道。
“嗯?谁?”
“好像是公主……”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响起,安荣和仲迢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公主,怎么了?可是寝殿有老鼠?”
“什么?”华书的声音陡然拔尖,“这里还有老鼠?”
见华书攥着狐氅连连后退,安荣连忙安抚:“没有没有,公主房间我撒了药的,肯定不会有老鼠的……”
“咳!”华书放了心,挺直腰板正色道,“带上昨日的东西还有兄长记录武威郡事宜的书简,咱们去鸾榷司。”
安荣闻言转身就去准备,仲迢一惊插嘴道:“这都快四更天了……”
华书抬手打断:“你要么跟我们一起去,要么自己回去睡觉,敢跑那边告状你就死定了!”
仲迢顿时噎住了,内心挣扎片刻,觉得为了自己的小命考量,还是闭嘴办事比较实在,连忙转身跟着安荣去收拾书简。
华书轻装,安荣仲迢负重,三人贴着游廊绕过巡逻的侍卫来到了雁府侧门处,正要推门而出,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小郎君深夜外出,还带了这么多……行李,想来定是雁某招待不周?”
华书脊背骤僵,缓缓回头。
虬枝盘曲的槭树枝桠下,雁守疆一身玄衣大氅,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衬得他眸子越发深邃不可琢磨。
“……呃,劳将军挂怀,疏有急事需要外出。”
堂堂公主做贼一般深夜外出,还被主人家抓个正着,华书强自镇定,却忍不住头皮发麻,不自觉沁出薄汗。
雁守疆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歪斜的发冠上停留片刻:“唔,连宵禁都顾不得了,看来是挺急的。”
华书下意识抬手扶了下发冠,正欲开口解释,却见雁守疆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顷刻之间将她从月光中抢入了他的影子里。
“今日孟小郎君所赠伤药实在不错,”雁守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雁某感念在心,小郎君要去哪里?不如雁某亲自送上一送,聊作谢忱。”
“不必!”华书连忙摆手后退半步,躲到仲迢身后,“小事一桩,将军有伤在身实在不宜劳累。”
雁守疆却像是没听见,径直绕过三人推开侧门,视线左右横扫一遍,淡笑回身:“今日夜色甚好,雁某也睡不着,正好陪小郎君走走。”
说着,他突然伸手,似是想要替她正一正发冠,但是指尖堪堪触上她的鬓角,就被安荣警惕地挡开。
雁守疆不由双眼微眯,视线在安荣和华书身上梭巡一圈:这羽林骑,对孟氏子保护的未免过于周密了。
收回手,雁守疆大步向门外走去,华书也只能快步跟上,摆摆手催促频频皱眉的安荣与仲迢赶紧想办法。
夜色中,雁守疆的脚步声稳健有力,丝毫不见重伤之态,与华书略显慌乱的步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小郎君的伤药从何而来?雁某敷上以后只觉灼如烙铁痛彻心扉,倒不似中原产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华书的表情,那药他自然是不可能直接用的,而是拿给了阿莫审查是否有异。
阿莫是越巫出身,立刻便发现那盒药乃是蛊药。
孟家位居中原,又都是文人,哪里来的这种奇药?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口一紧,那股钻心的疼痛好像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阿莫验过药并无问题,且确实生肌之效奇佳,趁着他不注意就把药抹在了他的伤口上!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要恼这小郎君报复心强,还是怨阿莫鼠肚鸡肠!
华书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感知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回了安荣身后,结结巴巴道:
“那药虽然疼了点,但确实效果很好啊,要不你怎么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堂堂武威军将军,这点痛都忍不得吗?”
雁守疆停步回头,看着她那副瑟缩中透着狡黠的样子不由失笑,视线往她身后一瞟,缓步走近,在华书和侍卫们紧张的视线中擦身而过:“那就,扯平了。”
扯平了?
华书回头看着雁守疆的背影有一丝怔愣,这是说,互相戏弄过一次,所以扯平了?
大半夜的折腾一番就为了这个?他有病吧?
第59章 活账
华书沉思之间,安荣盯着拐过弯去的雁守疆,忽然压低声音谨慎道:“公主,刚才后面好像有人。”
华书眸光一闪,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脚步一抬,似乎就想追上去。
仲迢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公主,咱们的事,更要紧。”
虽然他也不知道大半夜的,这位祖宗去鸾榷司是要做什么……
华书悻悻地收回脚步,心中却暗自思忖:夜半三更,雁守疆一个伤患不睡觉,反倒跑去侧门溜达,果然不是巧合。
可惜了,她眼下着急去鸾榷司,没时间瞧这个热闹。
夜深人静,月冷如水。
寂静了半夜的鸾榷司突然闹了起来,檐廊油灯次第亮起,简陋的正厅霎时间灯火通明。
“将廛佐、算史全部召来,”她解开狐氅,在案前坐下,语气不容置疑,“本公主要算一笔账!”
榷令程萧深夜被安荣拉了起来,正心中忐忑,闻言连忙派了仆从去传人。不多时,几个睡眼惺忪的官吏匆匆赶来,衣冠都没来得及整理整齐。
华书先前只见过司中几个仆从和程萧程韧叔侄二人,余者皆未谋面,两位廛佐、五位算史瞧见堂上正坐一位年不及弱冠的郎君,不由得皱了皱眉。
华书目光扫过众人,程萧连忙躬身致意,向几人介绍道:“孟郎君乃是奉了公主诏令而来的特使,一应文书印鉴皆已审实,诸位同僚听命即是。”
七人闻言互相看看,有心再问,却见其中年岁最长者摇了摇头,最后没有多言,只躬身见礼。
华书将身前堆成小山的竹简一推,语气冷峻:“你们听好了,我要你们重新核算北迁屯民的各项开支,从粮种、耕牛,到农具、房屋,一个都不能漏;再算武威郡七县八十二乡共有多少丁口,多少青壮,多少田亩,多少可供开垦的荒田,多少需要修缮的城墙,以及开垦荒田修缮城墙需要多少人力、多长时间,统统算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堂内鸦雀无声。
静默半晌,程萧喉结滚动着咽下惊呼,这分明是要将整个武威郡的民生底账掀个底朝天。
他小心翼翼道:“郎君,这北迁屯民的账务朝中应已有核,至于荒田开垦、修缮城墙更不在北迁之责,且唯有姑臧是公主封地,此账算来……”有何用?
“朝中算的是死账!”华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要你们算活账!北迁百姓在秋收之前需供给粮秣,现在我不供了,我要以工为赈,不止是北迁的百姓,凡武威之民尽皆应征,我就不信开不出足够的荒田,修不成可堪御敌的城墙!至于一应开支,待算出这些,我自有打算。”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珍藏的河西舆图,双眸亮得惊人。
华景所言不假,露田,粮秣,耕牛,农具,房屋,城墙,这是一笔极为恐怖的支出。
但是帝王之术也好,儒家经典也罢,都告诉她民为社稷之本,她手下捏着数万百姓,万没有无法自足的道理!
本公主就不信了,还真就别无他法?纵然千人万人皆言没有,那她也要亲自盯着算上一遍!
“武威郡七县八十二乡,现有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户,丁口五万五千九百二十三人,加上北迁百姓再除去以商贩谋生、官宦家眷等共计六万六千零七十三人,其中青壮三万零八百九十二人。”
“现有耕牛四百一十三头,马三百零一匹,驴三百五十二头,如要每十五户共用一头则需再增耕牛或健驴五百余头……”
“每十户共用一头!”华书皱眉提醒道。
算史一哽,低头称喏:“那便需增八百余头,市价二百万钱……”
“如农具齐全,开垦一亩荒地,需十人合力一日,目前待开垦的荒田有三十万亩,青壮皆动需三月之久。”
“临边城墙多以夯土,基本的御敌x所用需底宽二十尺,顶宽十尺,高十五尺,修建一里之长预计需四百人合力三十日,现有待修缮者三百里,所有青壮合力而行需四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