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战起
华书静静地看着卫子夫声泪俱下的表演，眸中古井无波，没有丝毫动容。
待她说完，华书甚至没有接话，只是漠然转身，重新坐回案几旁。她拿起咕嘟作响的铜壶，慢条斯理地再次斟满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冷静的面容。
“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一道懿旨，换太子一命。我说话算话，相信陛下届时也会愿意给迷途知返的儿子留下一线生机。是紧抓权欲不放，还是保住太子的性命，端看皇后娘娘如何抉择了。”
卫子夫的盈盈泪目瞬间一收，她抬起手，用绣着金凤的广袖优雅地拭去眼角的泪痕，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重新变回了那个母仪天下，端庄威仪的皇后。
“来人！”
卫子夫猛地一振衣袖，冷冷下令道：“临尘公主前来作客，岂可如此怠慢？如今长安城战乱将起，派一队人留在这里保护临尘公主安危，没有本宫的命令，一只蚊子也不许飞出去！”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华书，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凤袍曳地，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华书看着她的背影，再看向迅速合拢，并被持戟甲士严密把守的殿门，眼神骤然转寒。
卫子夫，终究是不肯就此罢休。
她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阴沉的天色，轻声叹了口气。
她最后还是想给他们留一个机会，可这份心思，终究还是错付了。
用力闭了闭眼，华书安静地坐了回去。
殿外，卫子夫脚步透着怒气，一直候着的卫伉担忧地迎了上来：“姑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慌什么？”卫子夫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太子不会有性命之危，以华书的品性，绝不会置太子于死地。眼下，只要我们赢了，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届时，就算是为了她华氏一族的安危，她也只能乖乖地把太子给我们送回来！”
卫伉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低声道：“可……可如今陛下健在的消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咱们的胜算实在不高……”
“不如，不如就此收手？临尘公主既然是持劝和的态度回来的，想来也是愿意在陛下面前为我们转圜说情……”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扇在了卫伉的脸上！
卫子夫脸色铁青，指着卫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没出息的东西！你父亲一世英勇，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畏首畏尾的？！若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不争气，遇事只知退缩，太子何至于被逼到如今这一步？”
卫伉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卫子夫深吸几口气，强行收敛起翻腾的怒气，拢了拢因动作过大而有些散乱的凤袍衣袖，声音恢复了冷静：“传本宫懿旨！”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下令：
“陛下因病困居甘泉宫，奸佞之臣挟制天子，假传圣旨，意图祸乱朝纲，颠覆国本！太子身为储君，受陛下亲命暂代朝政，监国理民，乃是天命所归！值此危难之际，太子必会竭尽全力，保卫长安城与万千百姓之安危！”
“另，即刻赦免关押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所有囚徒，分发兵器，命太子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统辖，再派长水校尉持符节征发长水及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全速驰援长安！”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她看向卫伉叹了口气，放缓声音：“阿伉，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巫蛊诅咒天子加上意图谋反的罪名，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陛下不可能因为我们此刻开门投降，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就此轻轻揭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想想阳石，想想你的姨父、外兄，他们的下场如何你都看在眼里，难道还要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吗？”
卫伉喉头哽咽了一下，艰难道：“可是，陛下待太子，终归还是不同的……”
卫子夫沉默地看着卫伉，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刘彻待刘据是不同的。刘据是他的长子，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他寄予厚望，可天子，终归是天子！
天威不可犯，权欲诱人，父子情份永远排在后面。
更何况，太子是太子，他们又算什么？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卫子夫，太子刘据，以及卫伉等卫氏一族和那些坚定站在太子身后的官员，在皇帝眼中，从来就不在同一个可以宽宥的天平上。
如今的情形，踞城死守，他们或许还能凭借手中的力量搏得一线生机；可一旦打开城门，束手就擒，除了太子或许尚有生还可能，莫说卫伉等人，就是她这个皇后，都绝对难以保全！
所以，她不能投降！一步也不能退！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被甲士层层围住的殿门，目光复杂难辨。
或许，她该感谢华书。
在这绝境之中，华书将刘据送出了长安城，送离了这个战场漩涡，至少，如果最终兵败，他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她猛地转回头，挺直脊背，向未央宫深处走去。
柴桑长公主府。
夜色深沉，府内竹林掩映下的道庐更显清寂，阿嫽挺直脊背，如同青松般跪在紧闭的庐门之外，任由夜露沾湿衣襟。
良久，庐内才传来柴桑长公主清冷的声音：“你应该知道，我早已不问俗事，潜心修道多年。”
阿嫽身形不动，依旧恭敬地垂着头：“仆知道，扰了长公主清修，仆罪该万死。但如今长安城中，阳信长公主病重，卫长公主亦缠绵病榻，危在旦夕，能够出面稳定局面的宗室长辈，唯有长公主。”
她顿了x顿，继续道：“长公主，这是殿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恳求长公主相助。还请长公主，念在母女之情，念在天下苍生，不吝出手！”
侍立在一旁的陆媪，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柴桑长公主，又望了望门外跪得笔直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劝谁。
烛光摇曳下，柴桑长公主那张看似淡漠的脸上，闪过细微的伤感，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却又迅速归于沉寂。
翌日清晨，长安城下。
战鼓声如同雷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刘屈氂率领的大军黑压压地陈列在长安城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刘屈氂身披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运足中气，向着城头高声怒斥：
“太子刘据，身为储君，身受皇恩，竟敢罔顾人伦，踞城谋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闻讯，雷霆震怒！然，陛下仁德，念及城中将士、百姓多为蒙蔽胁迫，并非本意作乱。此刻，若尔等即刻开城投降，放下兵器，陛下宽宏，可恕尔等之罪！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便是十恶不赦之叛贼，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城头之上，守军骚动，人人面露惶恐，箭矢紧张地对准下方。
就在这时，卫伉一身戎装，越众而出，立于城垛之前，同样洪亮地反驳道：
“刘屈氂！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颠倒黑白！分明是你与奸佞之辈挟持陛下于甘泉宫，隔绝内外，假传圣旨，意图祸乱江山！太子殿下乃陛下亲封之储君，受命监国，乃天命所归。如今陛下被困，太子挺身而出，清君侧，保社稷，何来谋反之说？尔等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一个斥对方谋反，一个骂对方挟持天子，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
城上城下，士兵与被迫卷入的民夫壮丁面面相觑，人心惶惶，僵持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支冷箭‘嗖’地射出，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喊杀声骤然爆发！
“放箭！”
“攻城！”
刘屈氂一声令下，官军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涌去。滚木从城头落下，箭矢如飞蝗般交织，顷刻间，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鼓声混杂在一起，昔日繁华的帝都城门，瞬间变成了残酷的绞肉战场！
硝烟弥漫，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土地。
就在这战火初燃，局势胶着之际，一列车驾在一众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无视周遭的混乱与危险，直逼皇宫承明门而来。
车驾停下，柴桑长公主身着素净的公主朝服，面容肃穆，在陆媪的搀扶下稳步下车。她的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华润予、华景，以及太史令司马迁、霍光等一众神情坚定的官员。
他们无视宫门前紧张戒备的太子卫队，径直向前。柴桑长公主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惊慌的守门将士，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宫门内外：
“本殿，柴桑长公主，携众臣求见皇后娘娘！”
“开门！”
这一声，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穿透了前方的喊杀声，直指未央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