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竟是毫不避讳地将此间蹊跷告知华书，华书不由心下松了一点，看来此事约莫与她没什么干系，今日这一番话，是要借她的口来向陛下澄清了。
华书心下思量，没有接话，卫子夫便接着说道：“如今宫中流言不止，多说是栾大在宫中下了巫蛊，也不知真假，只希望不要牵连到我可怜的阿瑰。”
这话一出，华书手猛地握紧，卫子夫在要挟她！
第240章 胡巫
马车辘辘驶离未央宫，车厢内，华书将椒房殿中的对话细细说与阿嫽听。
“看来真不是皇后所为？”阿嫽听完，沉吟着问。
华书颔首：“我本也不认为是皇后所为。纵然大司马与冠军侯先后薨逝，令后族折翼，但多年经营留下的根基仍在，皇后与据阿兄地位无虞。且据阿兄纯孝仁厚，深得舅父之心，朝中拥趸众多，他们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她语气冷静，分析着局势，可却隐隐带着愠怒。
阿嫽察觉后探问道：“皇后……”
华书眸色一寒：“她是阿姊生母，便是看在阿姊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放任她受不白之冤，可她竟以阿姊相挟，哪里有为人母的样子！”她实在气愤，不愿再说皇后转头问道：“郭穰那边可安排了？”
郭穰是宫中的一个小内侍，是刘闳身边的内侍如常的亲侄子，表面看此人并不起眼，远不及苏文、常融等人得脸，但其实他是荣休的中常侍春陀的干儿子，在宫中人脉颇广，是雁守疆亲言的可用之人。
阿嫽立刻回道：“已传过信了。他会紧盯着昌邑王那边的动静，一有消息，必会第一时间递出来。”
回到公主府，雁守疆已得了消息赶回。三人于书房静坐，皆无心闲谈，只沉默等待着宫中的风向。
直至暮色四合，郭穰终于派了人过来。
“胡巫？”华书看着眼前的小宫女，追问道，“你说李广利为陛下进献了一名胡巫？”
那小宫女口齿很是伶俐：“是，郭常侍让奴婢禀报，李将军在陛下面前极力陈情，言宫中医侍无能，且昌邑王病情蹊跷，不似寻常风寒，恳请陛下准许由他新近结识的一位胡巫为昌邑王诊治。陛下忧心小殿下，已然准允，李将军随后便带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入了宫。”
华书眉头皱得更深了，实在想不通李广利此举意欲何在？
是因为她们拔除了栾大，所以要再推术士入朝？
可为什么这么巧？刘髆刚病他就备好了推举的胡巫，若胡巫不能治好刘髆的病，刘彻就不可能信任他。
除非……
“胡巫一定可以治好阿髆！”华书猛地转头看向沉思中的雁守疆，脱口而出，“阿髆的病是李广利事先安排的！”
更甚者，那不是病，是毒！是胡巫蛊毒！
和刘闳、齐王太后所中的一模一样的胡巫蛊毒！
华书面色越发沉重：“你觉得，有多大可能？”
雁守疆双目赤红：“八九不离十！阿莫精通越地各种蛊毒，茅叔则游历大川，对各地毒方皆有耳闻，两人合力也无法诊断阿闳身中的是什么毒，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东西来源于他们不曾去过的地方，匈奴！”
华书：“难道，阿闳和齐王太后也是被李广利所害？可当时李广利远在边郡迎敌，他是怎么先后安排人，分别在齐地和皇宫里给人下毒？”
华书越想越无力，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在里面，他们甚至不清楚敌人都有哪些……
阿嫽：“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雁守疆沉吟片刻眸光一凛：“他能进奉胡巫，我们也能进奉越巫。”
“阿莫？”华书先是眼眸一亮，这确是对抗胡巫，就近探查刘髆病情真相的绝佳人选。但随即，担忧涌上心头，“此计虽妙，但恐怕……太过凶险。”
雁守疆摇摇头：“从前我也总想着把你们都摘出去，万事由我一人承担即可，然则与你相认，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微薄。我们所求的公义非一朝一夕，非一人一力所能及。”
所以我不畏生死，我相信你与阿莫也是一样。
两人静静对视，心思流转之间，华书不自觉地脸红起来。
阿嫽站在身后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心中酸涩不已，忍不住撇嘴：“咳！”
华书有些尴尬地搓了一下袖口，说回正事：“可李广利刚进奉了胡巫，我们就进奉越巫，如此明面上与他对着干，只怕陛下要心生不满，若陛下不肯信阿莫，可如何是好？”
雁守疆垂眸一笑：“我自有计较，一定安排妥当，明日，你安心带着阿莫去就是。”
翌日，华书再请入宫，还正好赶上了李广利带着胡巫向刘彻禀告刘髆病情，另有钩弋夫人赵缕陪侍在侧。
华书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胡巫身上。只见他须发皆白皱皮枯骨，双眸却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这种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相貌气质皆不同凡俗。
她心中微沉，不由得悄悄瞥了身旁作越巫打扮的阿莫一眼。阿莫倒是一派镇定自若，下颌微扬，丝毫不露怯色。
华书见状，心下稍安，也不理会殿内其他人，径直上前向刘彻行礼。
“舅父，可还记得儿臣的女叔雁守真？当日儿臣被栾大所害跌落下马，多亏雁守真略通兽语，才发觉马匹有异侦破此事。”
刘彻新得了一位有能力的奇人异士，又听闻幼子病情好转，心情颇佳，顺着她的话笑道：“自是记得，怎么？要给你女叔请赏不成？”
华书失笑：“舅父说什么呢？阿真那点子才能算什么，儿臣今日是给舅父推荐一位能人来的。”
说着，她侧身一让，跟在她身后的阿莫缓步上前，依照越巫礼节，微微躬身：“山野之人郑莫，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永昌。”
殿上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阿莫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猩红x越巫袍服，头戴五彩羽冠，琳琅满目。眉间一抹朱砂红痕向上蜿蜒，脸颊两侧则以靛青勾勒出藤蔓枝叶，其间点缀着数朵红蕊白花，整张脸美得妖异而神秘，令人过目难忘。
她微微躬身行礼，神色高冷而不倨傲，一礼毕，她径自抬起双手，置于唇边，发出一连串清脆悠扬、节奏奇特的哨音。
不过数息之间，只听殿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之声，一群色彩各异的鸟雀竟如同受到召唤般鱼贯飞入大殿。
鸟雀们并未胡乱飞窜，反而随着阿莫手势的指引与口中不断变换的哨音，在空中穿梭排列，高低错落，不过片刻，竟在空中隐约组成了‘天寿永昌’四个大字！
刘彻看得目不转睛，面上已露惊异之色，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那纷杂的鸟鸣声，竟也随着阿莫的操控，逐渐变得规律、统一，慢慢汇聚成模糊却足以辨认的人语之声，反复吟诵着——‘天寿永昌’！
“好！”
刘彻激动地站起来，满面红光激动不已，却又有点可惜：如此盛景，分明应该在他季秋封禅时呈现，才更显大汉长治久安的功绩！
阿莫见状，手势再变，轻叱一声。那群鸟雀闻声，立刻振翅环绕刘彻飞行数圈，姿态亲昵，隐隐有拱卫真龙之意，盘旋片刻后，方才井然有序地四散飞离大殿，消失无踪。
看着阿莫收起架势，重新恢复那副世外高人，清冷不可侵犯的模样，华书垂眸，强忍住嘴角差点溢出的笑意。
谁能想到，平日那个毒舌又傲娇的阿莫，演起戏来竟是如此驾轻就熟。
华书适时上前一步：“舅父，此乃大巫郑莫，其祖上曾是南越国师，世代传承，最擅卜筮医术，能与万物沟通。”
“舅父应当知道，南越国师乃是家传，当年赵佗得国师归附，为他卜言可为王六十七载，彼时赵佗已年近不惑，世人皆嗤笑国师妄言，然最终竟一语成谶，分毫不差！”
“及至我大汉征讨南越之时，时任国师便已卜出国运将终，遂举家归降，只是因愧对故国而退隐。如今儿臣可是借着亡夫之面，才将郑莫大巫请出山来，舅父可想好要封她个什么？”
刘彻听得频频点头，雁守疆的亡父乃是南越巫师之后，只是听说没有灵应不曾修习，但血脉渊源做不得假，华书能将郑家后人请出山，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他正捻须思忖着该赐个什么名号才不算辱没，一旁的李广利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他刚进奉了胡巫，这临尘公主就送来越巫，分明是冲着他来的！竟还想抢先请封？他立刻按捺不住，出列谏言道：
“陛下，驯兽不过微末功夫，只消多加习练总能有成，如何算得上神异？此女年纪轻轻，竟敢妄称大巫？臣实在难以信服！”
刘彻闻言，脸上喜色稍敛，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日前刚出了栾大一事，若再招进来一个坑蒙拐骗的可如何是好？且李广利进奉了胡巫，不过一日就让刘髆身体康复大半，已是不凡，郑莫这所谓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