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眉头微蹙，心下腹诽：这可真是不巧了。
当着这几位，尤其是阳石的面，她还怎么好意思扑进阿姊怀里撒娇卖惨，哭诉自己‘穷困潦倒’？
她临尘公主也是要脸面的！
可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岂不可惜？
思索片刻，她只能暂且按捺下心思，为了面子，还是等她们走了再说。
她收敛了神色，跟着院公转向花厅。
还未踏入厅内，便听得阳石那把略显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赞叹响起：“……要我说，这套赤金嵌宝的头面当真精致，流光溢彩的，给夷安添妆再合适不过了！”
紧接着是夷安雀跃又带着几分羞怯的声音：“二姊快别说了，这套看着就名贵非常，我年纪小，哪里压得住？还是留着等三姊出降的时候用，才不算埋没了……”
夷安出降？
华书这才恍然想起，夷安和陈琢的婚期就在半月之后了。
她先是春猎重伤，后又经历边郡变故，之后出降，很是深居简出了一段时间，陈琢似乎也沉稳了不少，不似从前那般总寻她玩闹，除了阿姊改适那日匆匆一面，她竟再未见过x他。
凭她与陈琢自幼相识的交情，以及与夷安的情分，他们二人结秦晋之好，这份贺礼无论如何都不能轻了。
可偏偏……她如今囊中羞涩！
华书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当她心思电转之际，院公已高声禀报：“殿下，临尘公主请见——”
花厅内霎时一静。
华书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
厅内布置雅致，刘瑰端坐主位，阳石、夷安、鄂邑分坐两侧，中间的小几上果然摆着一套打开的锦盒，里面金光璀璨，正是方才议论的那套头面。
她目光刚扫过去，阳石讥诮的目光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我当是谁呢？临尘公主今日这身打扮……未免也太简朴了些吧？”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怎么？才一个多月不见，雁府那破落户，还有你那填不满的善堂，就把堂堂临尘公主给掏空了？”
她顿了顿，用帕子掩着嘴角，笑意越发刺眼：“如此说来，前番本公主给善堂送去的那些善款，倒是及时雨了？不然，临尘公主今天是不是连马车都坐不起了，得步行过来？”
华书顿时一哽，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险些没忍住当场破口大骂。
她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目光同样在阳石身上逡巡片刻，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阳石阿姊说笑了。前番瓠子堵口，朝中耗资不菲，舅父与百官皆忧心国事，如今朝野上下奉行节俭，连皇后娘娘也率先垂范，自降用度，节省开销，以为天下先。”
她眨了眨眼，认真道：“我不过是想做个‘孝女’，效仿皇后，略尽绵力罢了。倒是阳石阿姊……”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阳石那身繁复华丽、珠光宝气的衣裙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绣工精湛，连鞋面都缀满了细小金玉珠片的绣鞋上：
“阿姊阿这一身衣衫如此华美夺目，连鞋子上都缀满了金玉，真真是贵气逼人，只是不知所费几何啊？”
这话一出，阳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
就连一旁原本只是安静坐着的夷安和鄂邑，也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脚，企图将自己脚上那双同样精致鞋子藏进裙摆深处。
看着阳石那恨不得喷火却又无言以对的眼神，华书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畅地吐了出来，浑身舒坦。
她不再理会气得快要冒烟的阳石，转向脸色微微发白的夷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夷安马上就要成婚了，以后和阿琢可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到时候阿姊也给你准备一份厚礼。”
夷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同时，她还是怯怯地瞟了脸色铁青的阳石一眼，显得有些不安。
华书见状白眼一翻，轻哼道：“哼，放心，我不跟她计较。”
语气里的嫌弃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234章 控兽
主位上的刘瑰看着她们，突然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手中团扇虚虚点向华书和阳石：
“你们两个啊，从小便是这样，凑到一处说不上三句便要斗气，活像两只炸了毛的小乌眼鸡。如今一个已作新妇，一个转年也要出阁，可不许再这般孩子气了。”
刘瑰亲自下场打圆场，华书与阳石自然不便再针锋相对。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各自悻悻别开脸去。
刘瑰含笑招呼华书近前：“阿书，你也来瞧瞧，阿姊选的这几套头面，哪一套更衬夷安？你们都帮着参谋参谋。”
一时厅内话题转向首饰搭配，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又过了半晌，阳石三人起身告退，花厅内终于只剩下华书与刘瑰二人。
刘瑰以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明眸，眼波流转间看向华书：“我原想着你去瓠子口祈福，路途劳顿，便没特意唤你过来。阳石那性子，更不会主动邀你，说吧，今日特意过来，可是有事寻阿姊？”
华书立刻垂下眼睑，再抬眸时，一双眼睛已是水光潋滟，泫然欲泣，委委屈屈地望向刘瑰，拖着调子呼道：“阿姊——！”
话音未落，她几步上前，熟练地伏倒在刘瑰膝上，脸颊蹭着柔软的衣料，声音闷闷地传来：“阿姊帮我啊！你可怜的阿书被阳石那厮说中了！我如今真是入不敷出，眼看就要揭不开锅，再过几日，只怕连骏马都要养不起了！”
刘瑰：“……”
她怔了一瞬，随即再也忍不住笑弯了腰，手中团扇轻点着华书的额头，将她推远了些，笑骂道：“少来这套！好好说话，又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华书这才扭扭捏捏地坐直身子，将自己欲扩大商队规模，再往西域的打算和盘托出，末了，信誓旦旦地保证：“阿姊放心，绝不白借，此番若能得利，往后与阿姊五五分账，绝不让阿姊吃亏！”
刘瑰看着她那副又贪财又认真的小模样，心下软成一片，伸手捧住她的小脸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地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认真道：“我的好阿书，要什么阿姊都给你。”
目的达成，华书心花怒放，又腻着刘瑰说了好些贴心话，这才兴冲冲地打道回府。
刚踏入自家院落，一道玄色身影便利落地自墙头翻下，悄然落在她身侧，正是雁守疆。
华书眉眼弯弯，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一同往正厅走去。
厅内，阿莫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鲁班锁。
那是华书幼时的玩具，前些日子翻找出来给红鱼儿解闷的，谁知红鱼儿没玩两天，反倒被阿莫这个‘大孩子’瞧上了，就此霸占，沉迷不已。
阿嫽则早华书一步回来，这会儿正凑在明亮的烛火下，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算筹，眉头微蹙。
华书近来的花销如流水，各项开支有增无减，在行商见成效之前，她得好生筹划用度。
眼见华书与雁守疆携手入内，姿态亲昵，阿莫眉头一挑，目光灼灼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捕捉一丝半点的羞窘之色。
阿嫽却是在看清他们交握的双手时，脸色一沉，故意侧过身子，摆明了不想给好脸色。
华书见状，心下明了，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雁守疆径直走到阿嫽面前，神色郑重：“阿嫽，我与你正式引见，这是我的心上人。”
她抬眸，与身侧的雁守疆对视一眼，满心满眼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阿嫽闻言，嘴角一撇，心下暗道：我眼睛又不瞎，还用得着刻意强调吗？
这腹诽尚未落地，便听华书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雁守疆。”
阿嫽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心头剧震，过往种种疑惑瞬间贯通——
难怪！
她就说这份情意怎会来得如此突兀！先前华书对‘刘闳’还百般回避，界限分明，怎么在一日之间态度骤变，生出这般生死相依、蜜里调油的腻歪劲儿！
原来根结在此！
好在……好在华书从未想过欺瞒于她。
想到这里，阿嫽心中那点微妙的不悦，悄然消散了大半。
毕竟，从名分上论，华书早已是雁守疆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哪里有立场反对？
如今雁守疆未死，小宝与红鱼儿也寻了回来，真相大白，沉冤得雪有望，难怪华书近日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枯木逢春，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光彩。
阿嫽撇撇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些酸涩怅惘，又有些得意与欣慰。
纵使如今华书身边亲近之人越来越多，她不再是独一份的那个。但这么要紧的事，华书也没有瞒着她。
这便够了。
姑且……就这样吧。也不能真把华书身边的人都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