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早得了华景的交代，本已做好准备，可此刻被华书目光逼视，又被直接问及要害，仍是不受控制地一僵，眼神下意识闪躲开来。
无需多言，他们的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华书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她手中马鞭猛地一甩，发出清脆凌厉的破空声，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的一声抽出了阿八腰间的佩剑。
剑锋寒光凛冽，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你们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意，两名护卫吓得魂飞魄散，仓皇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从阵阵远去的脚步声和府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推断，华书就这么持剑入了府！
“公主！”
“公主息怒！公主这是做什么？”
“快、快去请大人和夫人来啊！”
华书手持长剑，浑身湿透，杀气凛凛地闯入府中，所过之处，仆妇侍女无不惊惶失色，纷纷避让，生怕被那凌厉的剑锋波及，更怕盛怒下的公主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华书对周围的惊呼和劝阻充耳不闻。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庭院，手中长剑一振，发出嗡鸣，厉声喝道：“都不许跟过来！”
上位者的威压震慑住了所有人，她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华景所居的院落大步而去。
院内，华景听闻华书前来的消息，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急急地迎了上去：“阿书！你来得正好，阿兄正要去找你……”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华书浑身湿透，墨发贴颊，手中竟还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华景心头一沉，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带上了说教的语气：“阿书？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怎能持剑入内院？还不快放下！”
华书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抬起眼，眼中是一片冰冷的荒芜：“我像什么样子？那阿兄和阿父呢？背地里又做了什么肮脏事？”
“阿书！”华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你对阿兄再有不满，也该记得‘事父母几谏’【注1】的道理！你如此疾言厉色，岂是为人子女之道？又岂是君子所为？”
“呵呵，”华书发出一声冷笑笑，“承蒙华郎君教诲！可惜，在你们眼中，我这般女子，近则不逊，远则怨【注2】，小人而已，何敢妄称君子？”
“你！”
华景被她噎得气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翻涌的怒火，试图安抚：“阿书，你如今为何总是满身戾气？我们是你的至亲骨肉，不是你的仇敌！”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试图解释：“阿兄知道你那日听了那些话，心里委屈愤懑，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可知阿兄一直在为你竭力谋划？我向你保证，即便那件事无法在明面上揭开，我也有法子让李广利伏法受首！你就信阿兄一次，不要再纠缠了，好吗？”
华书静静地看着他，唇角一勾：“哦？阿兄有何妙计，能令李广利伏法？”
见华书似乎愿意听，华景松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李广利之弟李季，与宫中中人……”已经到了嘴边的‘**’二字，被华景有些尴尬地吞了回去，“与中人行不轨之事，此事历来为陛下所深恶痛绝。待为兄查明实证，一举上报，必能治李广利一个治家不严、牵连坐罪之过！”
华书听他说完，脸上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缓缓地、决然地摇了摇头：“阿兄，这不是我想要的。”
华景一愣：“阿书……”
“我要的不是李广利因别的罪名倒台！”
华书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是渭源乡上千亡魂得以昭雪！要的是雁守疆和那些战死的将士清白分明！我要他们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白白地走！”
惊天一言，振聋发聩！
华景心中一颤，颓然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她，停顿半晌，才嗫喏开口：“阿书，有些事……公道自在人心，待李广利倒台，为兄必定为你造势，一定会让他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华景！”华书眼中满是失望与讥诮，“什么公道自在人心？自欺欺人！真正的公道，就该堂堂正正地立在青天白日之下，写在律法诏令之上！而不是沦为你们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意妥协、交换的筹码！”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了华景所有的借口和伪装，将他那点名为顾全大局，实则明哲保身的心思暴露得淋漓尽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华书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他，冷冷开口：“阿兄，前事我当你是身不由己，如今，我也不奢求你与我一同反抗阿父的威压。我只问你一句——可还有事瞒着我？”
华景目光一闪，避开了她的视线：“阿书，你先冷静一下，回去换身干净衣服，我们……”
“小宝在哪？！”
华书不再给他搪塞的机会，猝然发问。
华景浑身一震，骤然抬起的眼中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她已经知道了小宝的存在。
华书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他慌乱的表情彻底粉碎，滔天怒火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抬手，手中长剑带着冰冷的寒光，直指华景咽喉！
剑尖微微颤抖，映出她赤红的双眼。
“我问你小宝在哪？！你们把小宝怎么了？！”
剑锋紧贴着皮肤，华景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几乎抵在自己喉结上的长剑，怔愣半晌，声音涩哑地问道：“阿书，你就这么想我吗？”
你竟觉得，我会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对一个无辜小儿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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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事父母几谏：出自《论语里仁篇》，意思是侍奉父母，对他们的过失要委婉点劝阻
注2：近则不逊，远则怨：出自《论语阳货篇》，这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后半句，意思是和他亲近相处时他不懂得谦逊有礼地对待别人，别人疏远他了，他又有怨恨
第220章 相认
华书梗着脖子，咬紧牙关，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失落难过，唯有那双眼睛通红一片。
同样双目赤红的华景，静静凝视着华书，他无视颈间利剑，突兀地上前一步，眼看剑尖就要刺中咽喉，华书瞳孔骤缩，慌忙手腕一转，利剑堪堪错开半分，擦着华景颈侧而过，鲜血瞬间涌出。
暗红的颜色顺着光洁的剑身滑落，终于刺破了华书眼中的荒芜，好似突然惊醒一般，华书猛地松开了手。
‘当啷’一声，染血长剑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华景也终于走到她面前。
“阿兄……”
华书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她抬起手想要去碰他的伤口，却哽咽到双手颤抖不敢上前：“对不起……阿兄，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
到底是怎么了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们明明是骨肉至亲，明明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会给她善后，会为她撑腰，会放纵她戏弄恶人，会支持她追寻自我，会因为她要入军营而担忧地一整夜睡不着觉。
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变成如今这样呢？
形同陌路？仿若仇敌！
华景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的雨滴或是泪水，然而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不，是阿兄对不起你，小宝在西城别苑，周媪在照顾他，去吧。”
话音一落，他迅速转过身，再不看华书一眼，唯有声音不住地泛上哽咽：“去吧，去吧……”
华书擦掉眼泪，她不再犹豫，在滂沱大雨中狂奔而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繁杂的曲裾深衣在脚下翻飞，仿佛一只挣脱囚笼的鸟雀，把闻讯赶来的孟青妍、华润予全都甩在了身后。
“阿书！这么大的雨你要去何处？”孟青妍焦急地呼喊被雨声吞没x。
华润予扶着踉跄的妻子，面色阴沉地望着华书决绝远去的背影，又猛地转头看向华景。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短暂交汇，华润予心中猛地一沉。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失控感袭上心头。
……
华书在雨中拼命奔跑，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繁杂的衣裙湿透后裹缠着双腿，她却浑然不觉，早忘了自己还有一匹马。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唯有零星几个匆忙躲雨的行人，看着这个狼狈狂奔的贵女，露出诧异的眼神。
雨水顺着眼睫滑入眼中，酸涩感让眼前的一切变得越发朦胧，奔跑中她生出一丝时空错乱的茫然。
直到一声急促而熟悉的呼唤，穿透层层雨幕雨声，打断了她的步伐。
“阿书！”
她茫然地回头——
高头大马之上，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弯下腰来向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