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几人准备出门时，闭关多日的方桦竟也恰巧出关了。
她多日不见天光，面容显得有些憔悴，却执意要跟着一同出去透透气。众人拗不过她，只得临时换了辆宽敞的马车，一行人同车而行。
车内，阿嫽见华书对车外景致，乃至此行目的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便率先向方桦试探着问道：“闭关这些时日，那事儿……可有进展了？”
方桦一边揉着酸胀的肩膀，一边应道：“放心，八九不离十了。只是手法还欠些火候，偶尔会露点破绽。”
这话终于引得华书抬了抬眼，但反应仍不及安谙激动：“真能做得跟招魂一样吗？”
“可不是！”方桦叹道，“那x乐通侯栾大，当真不是寻常人物，这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出来呢？怪不得人家能得陛下恩宠，坐上那般高位！”
几人交谈间，马车已抵达善院，只见院墙新漆，门扉轻启，几株老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疏影，洒在刚刚清扫过的石阶上，映出一片洁净光亮，隐约可见里面人来人往。
众人心绪皆是一阔，不料刚抬步入内走了数步，方桦就目光一扫，忽然激动起来，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揪住一个正在帮忙搬抬杂物的小儿的后颈衣领，怒声道：“好哇！小贼！可让我逮到你了！”
那小儿正专心干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挥拳反抗，旋即又想起善院规矩不许打架，赶忙收住手，挣扎着回头看来。
待他看清方桦的面容，愣了几秒，脸色骤然剧变，浑身颤抖起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磕头求饶：“贵人！贵人饶命！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千万别把我赶出去！我会死的，我不想死啊！”
方桦被他这过激反应弄得一怔，看他哭得涕泪交加、浑身发抖，倒让她一时无措起来：“你……你做甚！我几时说要你命了？！”
就连一直情绪低落的华书见状，也不禁摇头失笑，想来这便是当日用蒙汗药迷倒方桦，劫走财物的小贼了。
阿嫽心下不忍，上前一步将那小儿拉了起来，温声道：“别怕，不会为难你的。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儿忐忑不安地站起身，偷眼觑着眼前几位衣饰华美，气度不凡的女子，见她们面容慈和，不像是会随意打杀人的，这才稍安心了些，低声回道：
“仆……仆名叫燕飞，是安定郡人，年关时家中遭难被人拐卖，后来，是和几个同伴一起想办法逃出来的。”
他寥寥数语，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听得一阵心酸。
几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经历家变、被拐、逃亡，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方桦悻悻问道：“你们抢了我那么多东西，怎么还落得这般光景？”
燕飞讪讪地低下头，揪着破败的衣角，声音更小了：“钱都让小宝拿去找门路设法进城了，他说他在城里有亲眷，只要他能进去，就有办法把我们都弄进城，这样我们才能都活下来……”
“你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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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
第218章 复得
‘小宝’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在华书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不受控制地紧缩，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寻常，她不应该抱有期待，然而每一个心死的人，在面对奇迹的时候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有时候她也在想，或许是自己太过年轻，还不能看透这世间的生死无常，才会对这些人念念不忘，对他们的死耿耿于怀。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可以放下这些，坦然面对这相似的名字，但此刻，她做不到。
不等燕飞回答，华书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钳住男孩瘦削的肩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变调：“你刚才说谁？小宝？！是哪个小宝？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力道失控，捏得燕飞痛呼出声，更是被吓得浑身发抖。
“阿书！”阿嫽急忙上前按住她紧绷的手臂，温声劝阻，“阿书，你吓到他了。”
华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指尖却仍在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伸手揉了揉燕飞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些哽咽再次追问道：
“对不起啊，姐姐不是有意的，你告诉我，你说的小宝，是何方人士？他现在在哪里？”
燕飞缩了下脖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几个人，最后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他没说过自己是哪里人，我和他是被拐后在山西郡认识的，约莫也是那附近的人吧。至于现在在哪儿……”他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七天前，他拿着我们所有的钱走了，说去找门路入城，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小儿家话语天真，自有一番兄弟义气，但几个大人见惯了世事，听着却有些心酸：这个‘小宝’别是不愿意跟他们分赃，卷了钱独自跑路了吧？
华书刚提起的心，也随之沉沉坠下。
山西郡，离武威那样遥远，怎么可能是她的小宝呢？
希望如同乍现的泡沫，不过一瞬便已到了碎裂的边缘，剩下的唯有虚妄和空洞。
“不过，”燕飞忽然又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一扇低矮的房门，“他妹妹小鱼儿还跟我们在一起，就住在那间屋子里。”
如同山雨欲来的雷电，裂天一般划过华书心头，她即将低下的头倏忽抬起，眼中熄灭的光骤然复燃，甚至更盛！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燕飞，目光随即死死钉在他所指的那扇木门上。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木门，此刻却仿佛隔绝了阴阳，划分了天地。
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猛烈撞击着肋骨，震得耳畔嗡嗡作响，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她极慢、极慢地抬步向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坠着千斤巨石。
小宝，小鱼儿——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乳名。
那么两个如此寻常的名字凑在一起，又恰好都是兄妹的概率，有多大呢？
华书不知道。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仿佛只要不开这扇门，渺茫的希望就还在，门后就真的坐着那个会甜甜叫她‘阿疏哥哥’的红鱼儿。
阿嫽见她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心知不能再任由她这般煎熬下去，暗自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替她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响。
华书像是被这开门声惊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向屋内昏暗的角落望去：
“红鱼儿？”
……
角落里，红鱼儿正蜷缩着身子，偷偷掉眼泪。
她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阿兄离开前千叮万嘱，到了长安要格外小心，在找到阿疏哥哥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但是阿兄已经离开七天了。他明明说，最多两天，一定会带着阿疏哥哥回来接她。
可为什么她自己都被好心人带进城里安顿下来了，阿兄却还没有消息呢？
她好害怕啊，怕阿兄像阿父、大母、鹊枝姐姐他们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正害怕得浑身发抖时，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轻轻飘入耳中。
她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这是阿兄临走前塞给她防身的，因为她是女娃，年纪又小，之前才没被人搜了去。
红鱼儿！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叫红鱼儿，大家都叫她小鱼儿。
那么门外的人是谁呢？
她泪眼模糊地望过去，逆着光，只见一位衣饰华美，气质高贵的女子站在门口，身旁跟着几个同样美丽的身影，满脸好奇，其中一人，赫然便是被他们抢了钱财包袱的那位大姐姐！
红鱼儿顿时瞪圆了眼睛。
阿兄！
一定是阿兄被她们抓住了！
华书的视线迅速扫过昏暗的屋内，瞬间就锁定了缩在角落里，握着匕首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衣衫褴褛，一身红衣污渍成片，更有无数个破洞无人缝补；她头发枯黄，凌乱成结地披在身后，仅用一条破旧的布条束着；她面黄肌瘦，两颊微微凹陷，空洞的眼睛一片红肿满是戒备。
这与华书记忆中永远穿着一身整洁红衣，扎着总角，活泼圆润的小女郎相去甚远。
但，这是红鱼儿！
真的是她的红鱼儿！
巨大的酸楚与狂喜瞬间冲上眼眶，华书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身体上前，想要将失而复得的宝贝紧紧拥入怀中。
“别过来！”
红鱼儿发出尖锐的惊叫，她挥舞着匕首，眼中满是野兽般的警惕和恐惧：“你们别过来！我阿兄马上就回来了！我阿兄他会保护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