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闳却仿佛浑然未觉，直起身，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瞧我这破败身子，莫说什么帝位之争，便是能否安然活到明年都未可知。我不过是趁着自己尚有余日，想陪在父皇身边，略尽孝道罢了。这般情形，朝中诸公，又有何可不放心的呢？”
华书捏着收回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短暂的触感，她强装镇定：“闳阿兄莫要胡言，你正值年少，好好将养便是。”
“是否胡言，我自己清楚。”刘闳目光微黯，带着一丝追忆与怅惘，“我自小体弱，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父子生离，母子死别，郁结于心，这身子更是每况愈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实，若天各一方却能彼此安好，倒也不算最坏。只可惜……连阿母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得。”
他语带双关，既言自身，又似触动华书心事。
华书鼻尖一酸，眼眶不禁发热。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彼此安好，遥相惦念也未尝不可，可谁知，噩耗传来竟是天人永别。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声音微哑：“如此，为了离去的人，阿闳更该保重自身。”
刘闳怔怔地望着她，半晌，轻轻颔首：“是啊，我们都该……好好保重自己。”
夜深，雁守真在睡梦中被阿莫轻轻摇醒。
她白日里受了惊吓，傍晚时分才在祝佑与阿莫的安抚下勉强入睡，夜间却又几次惊醒，直到祝佑应她所求守在窗外，才得以安眠。
此刻被摇醒，她下意识地便要惊呼，幸好阿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嘘！是我，别出声。”阿莫压低声音道。
雁守真睡眼惺忪，哑着嗓子问道：“阿姊？怎么了？”
阿莫一边迅速给她披上外衫，一边道：“快起来，带你去瞧一桩事。”
说罢，她便拉着雁守真，蹑手蹑脚地从后院小门出了院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阿嫂？”雁守真钻进车厢，看见端坐其中的华书，不由讶异。
华书面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却十分清醒。
见她来了，华书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拉她坐下，低声道：“阿嫂发现了些事情，空口白牙说来你未必肯全信，思来想去，还是让你亲眼瞧上一瞧为好。”
华书要带雁守真去看的，自然是形迹可疑的钱媪。
钱媪与茂尔听闻雁守真与田家退婚的消息，顿时慌了神。但她们不敢白日行动，硬是熬到夜深人静，才寻了个借口支开旁人，鬼鬼祟祟地溜出雁府，直奔田家方向而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华书才让阿莫悄悄将雁守真带出来。
她们几人刚悄然离开，守了雁守真大半夜的祝佑也总算能稍事歇息。他揉着发酸的肩膀刚走出几步，便撞上了面色沉冷，堵在廊下的祝伯。
祝伯神色严正，一语不发，只是沉静而严厉地盯着他。
仅仅是一个眼神，祝佑便明白了父亲眼神中的深意，他有些无助地垂下了头：“阿翁……”
第207章 浮筠
华书一行人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田府侧门外一条昏暗的巷子里。华书轻轻掀开车窗帘幔一角，示意雁守真向外看。
雁守真心中忐忑，依言凑近车窗缝隙，只见田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胡榛苓的贴身侍女小葚，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而站在她对面的，赫然是钱媪和她的女儿茂尔！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那鬼鬼祟祟的神情，焦急比画的手势，以及小葚的轻蔑与烦躁，足以说明一切。
雁守真猛地缩回车厢，脸色煞白，委屈和背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为什么？她明明说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我也不曾薄待她们……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声音哽咽，想不明白，为何她真心相待的人，都要背弃她？
华书取出丝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阿真，今日你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阿嫂为你感到骄傲，相信你阿兄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她顿了顿，继续道：“钱媪之事，我与阿莫本可以私下处置干净，但思前想后，我觉得你已经长大了，是一个坚强、有主见、不再需要依赖他人的大人了。所以，这件事，如同你的婚事一样，阿嫂想交给你自己来决定。”
雁守真抬起泪眼蒙眬的脸，茫然地问道：“我……我自己决定？”
“嗯。”华书肯定地点头，“不管是选择原谅她们，还是要惩罚她们，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的感受最重要，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雁守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她听父亲的，听母亲的，听兄长的，听姨母的，他们总说她是个傻孩子，说她没主意，怕她行差踏错，于是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妥当。
这是第一次，有人郑重地告诉她，她有权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嗫喏细若蚊蚋：“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华书看着她茫然又无助的模样，心中泛起怜爱，她将雁守真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若是此刻不知如何是好，那便先好好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心中自然就有了答案呢？”
在华书温柔而有节奏的爱抚下，雁守真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竟真的沉沉睡去。
她睡得如此之沉，连马车何时停下，自己如何被华书一路抱回房中安置，都浑然未觉。
阿莫一直跟x在旁边，看着华书耐心哄睡，稳稳抱人，细心擦脸盖被，看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憋了许久，阿莫终于在退出房门后忍不住低声道：“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母性的光辉？！”
“！！！”
华书脚下一个趔趄，额角青筋微跳——想打人！
这事其实华书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性格本就多面：骑马射箭时肆意洒脱，战场上英勇从容，商议正事时机敏睿智，而在面对身边人脆弱时刻，她又总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包容与抚慰。
这或许得益于她成长过程中受到的诸多影响。
刘彻的帝王格局，曹襄的英勇无畏，华景的心思机敏，刘瑰、孟青妍的无私疼爱，以及外傅司马迁的教导……
无数人给予了她良好教养与真挚情感，让她思想清晰，让她情感充沛，让她享受爱，也懂得如何给予爱。
翌日，一夜好眠的雁守真，带着释然的笑意来找华书，她做出的决定，甚至有些出乎华书的意料。
她无法原谅钱媪母女的背叛，心中的伤痕既已造成，便难以磨平，若强行原谅，也难保日后不会心有芥蒂，届时消磨一场更生怨怼。
但同时，她们也曾陪伴她多年。
钱媪曾用血肉喂养她长大，曾在雷雨之夜抱着她入眠，曾在父母亡故后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挨的日子；茂尔更是与她一同长大，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她不信这其中没有真情，让她狠不下心肠惩罚，她做不到。
于是，她选择放她们一家离开。
她请求华书给予钱媪一家放奴书，并赐下一笔足够她们安身立命的钱财，条件是她们必须离开长安，此后天高海阔，永不相干。
雁守真没有再见钱媪母女最后一面，钱媪与茂尔离去时，倒是泪水涟涟一步三回头，那其中究竟是难过还是后悔，无人知晓，也无人想去探究。
处理完钱媪的事，雁守真陪着华书给渭源乡的英灵们敬了香，随后便像个小尾巴似的，笑眯眯地跟在华书身后，寸步不离。
华书被她跟得有些无奈，停下脚步问道：“说吧，到底要作甚啊？”
雁守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阿嫂，茂尔走了，我身边就没有近身侍女了，那些小丫头里我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我瞧着，莫阿姊身边的和菱就很稳妥伶俐呢。”
“什么？！”
刚进门的阿莫恰好听见这句，顿时柳眉倒竖：“你的侍女走了，就要来抢我的人吗？！”
“……”
华书与雁守真皆是一阵无语。
“你想什么呢？”华书没好气地瞪了阿莫一眼，“她这是也想让我给她也指派一个得力的！”
雁守真连连点头，满是希冀地望着华书。
以华书对雁守真的爱护，自然不会吝啬，她指了指身旁的边棠、云苕和着虞三人，大方道：“她们三个，你看谁合眼缘，自己挑吧。”
边棠和云苕年纪稍长，行事最为稳重可靠，华书本也属意她俩中的一个去雁守真身边，日后好多加提点规劝，两人闻言皆上前一步，恭敬地福身行礼，听候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