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母在一旁哭天抢地：“我早说了不能逼阿苓，你非要将她配给人做填房，若他们二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田甲更是焦头烂额，盖因儿子口中反复吐出的退婚二字。
这婚如何能退？田家如今在长安还能有一席之地，全赖与雁家这门姻亲！更何况如今雁家有临尘公主坐镇，若能维系这层关系，不光是田洺昭的仕途，就凭他正值壮年，未必不能重返沙场，再立军功！
正当此时，仆从连滚爬入内禀报：临尘公主与齐王殿下联袂而至，还带了一车礼品，声称前来退亲！
田甲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上跌滑下来，嘶声怒吼：“别哭了！这婚绝不能退！退了田家就完了！我完了，阿昭也完了！他就算活下来，前程也尽毁了！”
昨日田夫人才被临尘公主当众教训，今日若被退婚，满长安都会知道田家开罪了临尘公主，届时，还有哪家勋贵愿意与他们往来交好？
华书与刘闳在田府正厅端坐，茶已添过两轮，才见田甲夫妇衣衫略显凌乱，面色仓皇地赶来拜见。
双方见礼后，华书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田大人，田夫人，守真性子直率，有什么说什么，受不得半分委屈。依本殿看，夫人既一心记挂娘家甥女，不如直言退了这门亲事，两相便宜，何必拐弯抹角，累得阿真受辱？”
她一开口，便轻飘飘地将退婚缘由，悉数归于田家处事不清，苛待雁守真。
雁守真坚持不追究受伤之事，华书只能暂时按下，秋后算账也不迟，眼下退婚才是最要紧的。
田夫人在后已得了田甲叮嘱，深知其中利害，忙不迭地辩解：“公主殿下明鉴！臣妇那甥女不过是父母双亡，实在可怜，臣妇才多照看了几分，绝没有让她入门的想法。”
“况且，臣妇近日已在为她寻觅合适人家遣嫁，公主切莫听信外界流言，坏了咱们两家的情谊啊！”
华书心中不由冷笑，现在知道怕了？作践雁守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两家情谊？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雁家忠烈之名带来的好处，舍不得她临尘公主和齐王这门姻亲带来的权势罢了。
她正欲再施压，却听身旁的刘闳忽然轻笑一声。
“田夫人，”刘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凝滞，“本王方才入府时，似乎听闻了些趣事。”
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惨白的田甲夫妇，一字一顿：“听闻府上郎君与那位胡姓女郎，情深意重，投、湖、殉、情？”
“如此坚贞，实在令人动容。”
第206章 退婚
刘闳最后两个字说得极慢，冰冷的语气中尽是嘲讽与杀意。
田夫人被刘闳这话激得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地辩解道：“没……没有殉情！是、是阿苓她自己失足落水，我儿是跳水去救她才……”
“夫人！”田甲急声阻止，却已经晚了。
田甲夫妇如何惊慌失措自不必说，华书心中亦是微微一凛，不由侧首去看他：刘闳的消息竟如此灵通迅捷？
她收敛心神，将杂念压下，看向田甲冷笑一声：“如此说来，坠湖是确有其事了？田大人于朝堂政绩如何，本殿尚且不知，但这齐家之道，当真是治理得一团糟！”
“府上郎君与甥女纠缠不清，竟闹到跳湖这种地步，若非阿真福大命大，是否我雁家，还要平白为你们田府这桩糊涂官司，担上一条人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仪，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田甲脸上。
田甲脸色一阵青白，强自镇定下来，试图倒转乾坤：“公主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甥女，要不了几日就嫁人了，如何会牵连雁家？”
“两位殿下，”他咬着牙拱手道，“这门亲事乃是雁世弟生前与臣定下，若就此退了，岂非伤了亡者遗愿？”
新妇帮女叔退婚，往大了说就是不孝先姑先舅！
华书面上寒霜立时更甚，田甲此言，分明是意图用礼法和孝道压制她！
刘闳面色也越发阴沉，正欲再度开口，却见华书轻轻抬手，指尖在他衣袖上极快地按了一下，示意他少安毋躁。
只见华书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田甲夫妇：“看来田大人似乎忘了两件事。”
“第一，长辈遗愿固然重要，但活人的安危和意愿更重要！阿真在贵府险些丧命，这便是你们田家对待世交遗孤，对待未来新妇的方式？”
“田大人口口声声亡者遗愿，却不知若先舅在天有灵，看到他亲手为爱女择定的良配之家，竟纵容外亲欺辱，甚至险些害死他的女儿，是会欣慰，还是会震怒？”
田甲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红一片，思索要如何辩解。
“第二！”不等他想出结论，华书冷笑一声继续开口，“如今本殿才是雁氏主母，雁守真的事，本殿说了算！什么亡者遗愿？什么礼法孝道？你真以为能框得住本殿？”
“本公主，这辈子只对着一个人尽孝！”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田甲，你应该知道本殿说的是谁，要不要去问问他，是否允准本殿为他人尽孝啊？！”
刘闳适时地发出一声轻笑，手往桌案上一搭，有节奏地敲击两下，抬眼看向田甲夫妇二人，声音慵懒地威胁道：“听说田大人最近正欲给令郎补官？”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田甲所有的侥幸。
权势！这才是最现实的碾压！得罪了临尘公主和齐王，莫说田洺昭的前程，就连他田甲现有的官职恐怕都难保！
所有的交情、算计、脸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田甲肩背彻底塌陷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嘶哑：“臣……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险令雁女郎蒙难，罪该万死，一切但凭公主殿下处置。这婚约，就此作罢，臣……绝无异议！”
华书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容：“如此甚好。祝伯，将田家的聘礼原样奉还。”
祝伯依命行事，同时捧出婚书，双方签押，自此之后，雁、田两家婚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退婚事宜已毕，华书登上马车回府，刘闳默不作声地跟x着上车，一路回了雁府。
华书心中因方才一番交锋而余怒未消，又对着这张脸心绪复杂，烦躁不已，却也不好直接驱赶，毕竟他今日确实助阵有功。
她长叹一口气，艰难邀请道：“闳阿兄今日辛苦了，若不嫌弃，便留在府中用顿便饭吧。”
刘闳自是欣然应允：“那就叨扰阿书了。”
厨下早已备好饭菜，很快便布置妥当。刘闳起身正欲入席，却见华书频频望向厅外，心下了然，却故作疑惑：“阿书，还不能入席吗？”
华书眉头一皱：“阿真和阿莫怎得还未到？”
安谙忙回话：“回殿下，女郎颈间有伤，吞咽不便，需用些软烂之物，仆吩咐小厨房另做了粳米粥，女郎已在房中用过了。”
华书心下一急：“那阿莫呢？”
“莫女郎自然是要陪着女郎的。”安谙低声道，“女郎今日受惊，至今心神不宁，时有梦魇，离不得人。”
华书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早知她们都不来，她何必邀刘闳留下用饭？但人已请了，断没有此刻再赶走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与刘闳对席而坐。
阿嫽在一旁看得分明，心知华书为难，她本有心提醒华书如今算是寡居之身，完全可以此拒了这顿饭，但当着刘闳的面终究不便直言，便没有说什么，而是主动跪坐在侧，给两人布菜，以期稍稍缓解华书窘迫。
席间寂静，唯有碗箸轻碰之声，气氛越是冷凝，华书越觉不自在。
“咳，”她试图打破沉默，“闳阿兄计划何时返回齐地？”
刘闳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阿书便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华书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呃……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闳摆摆手，示意无妨：“我已禀明父皇，欲留在长安为母守灵一年，以尽人子之心。一年期满，再返齐国不迟。”
“那齐国的政务怎么办？”
刘闳挑眉，唇角似笑非笑：“阿书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尚未行冠礼，即便往日，齐国政务也皆由丞相卜式主持。莫说一年，便是三年五载我不回去，也影响不大齐国安定。”
“可藩王滞留，不利国本，朝臣也同意吗？”
话音未落，刘闳却突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直咳得面色潮红，气息不畅，唇色也越发显得苍白。华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倾身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刘闳抚着胸口，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啜饮了两口，温热的呼吸拂过华书的手指，让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