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奠！伏惟尚飨！”
随着高亢的宣告，十数名身着素服的礼官鱼贯而入，步履沉稳，动作划一，在灵舆前方跪置三张祭案，紧接着，牲牢醴酒依次奉上。黄纸点燃，青烟袅袅升腾，直上三尺有余，缭绕不去。
下首处，一身重孝的齐王刘闳，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俊美到了极致的脸，却因连日的悲痛与舟车劳顿而眉头紧蹙，面上不见一丝血色。他执起面前的酒樽，颤抖着将酒液洒在冰冷的地砖上。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无法压抑悲恸，膝行两步，踉跄着扑到冰冷的棺椁之前，双唇无声地开阖着，却没有出声。
“起殡！”
良久，又是一声高呼，分列灵舆两侧的黄门郎闻令而动，齐齐躬身，肩扛起沉重的黑漆灵舆，在一片哀乐声中向着宫外而去。
刘闳作为王夫人唯一的儿子，一路扶灵，亲自将母亲送入茂陵之侧的殡宫，守了整整七日，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宫面见刘彻。
王夫人自入宫以来便因绝色与才情盛宠不衰，即便后来有李夫人分宠，也未能撼动她在刘彻心中的地位。
她的骤然离世，对刘彻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与王夫人眉眼极为相似，却又因多年未见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儿子，刘彻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丧妻之痛，亦有怜子之情。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叙说了许多旧事与别情。刘彻强打精神，考校了刘闳在齐地的政绩。
刘闳的应对虽不及太子刘据那般滴水不漏，严谨周密，却也条理清晰，中规中矩，显见是用了心的。
刘闳垂眸，态度谦恭：“儿臣愚钝，才疏学浅。幸赖父皇为儿臣择选的太傅卜式，其人忠直刚正，颇具经世之才。自升任齐相以来，殚精竭虑，辅佐儿臣治理封国，齐地吏治清明，民生渐安，皆卜相之功。”
刘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刘闳苍白消瘦的脸上，不免|流露出疼惜：“朕瞧着你唇无血色，人也格外消瘦，可是为你母妃守墓，未曾好好歇息？”
刘闳露出一抹苦笑，轻轻摇头：“回父皇，守墓尽孝，乃是儿臣身为人子的本分，不敢言苦。”
“许是母子连心之故，两月前在齐地时，儿臣便已身染沉疴，缠绵病榻多日，幸得外兄归义侯雁守疆闻讯，派遣了身边得力的医侍前来悉心照料，儿臣方得以转危为安。”
提到雁守疆，他语气微顿，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儿臣听闻父皇，为外兄与阿书赐婚了？”
刘彻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他摆摆手，语气带着余怒：“哼！你多年未在长安，是不知阿书如今是什么模样，任性妄为，胆大包天，简直要把朕活活气死！”
刘闳并未被刘彻的怒气吓退，反而露出无奈的笑容，温言劝慰道：“父皇息怒，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父皇对阿书如此严厉，正是源于拳拳爱护之心。”
他话锋一转：“说来，为儿臣照看身体的医侍，是归义侯的近身之人，曾在武威军营与阿书相处过一段时日，她对阿书颇为赞赏，自得知她是临尘公主，一直赞她风骨气度，深肖父皇，不堕天家威仪。”
“哦？”刘彻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眉宇间的怒色稍霁。
刘闳见刘彻态度松动，心中稍定，继续道：“据那医侍所言，阿书在武威军营时，一手射术便已出神入化，军中除却归义侯，竟无人能及。更难得的是，当匈奴贼寇来犯，边城危殆之际，阿书一公主之尊，竟能临危不惧，与守城军民并肩血战，杀敌无算。”
“虽不幸一度身陷敌手，然其身处险境，犹能镇定自若，以我大汉皇族之凛然气度震慑宵小，协助归义侯以少胜多活捉休屠王祭明。更遑论她率公主府的傕枭，伏杀大单于呴犁湖的功绩。”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刘彻，奉承道：“儿臣可记得，阿书那身百步穿杨的射术，是父皇手把手指导过的，这难道不是虎父无犬女，不堕父皇天威的铁证吗？”
“哈哈哈哈哈！”刘彻被这番话勾起了回忆，胸中郁气顿消，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你呀！惯会哄朕高兴！”
刘闳连忙拱手正色道：“父皇明鉴，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更不敢有丝毫欺君。”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可惜，天妒英才，外兄他竟已战死沙场。否则，由他亲口向父皇禀报阿书在边关的英姿与功绩，那场面，想必比儿臣转述要精彩震撼百倍，也更令人信服……”
提及雁守疆的死，刘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外兄奇袭茏城，火烧匈奴王庭，扬我大汉国威于塞外，确是有大功于社稷的。这桩婚事，是阿书任性妄为，朕不会迁怒到你外兄头上。”
“父皇圣明，自不会迁怒。”刘闳顺势接话，随后叹了口气，“只是，悠悠众口，实难控制，儿臣斗胆，想替外兄向父皇求一件事。”
刘彻微微挑眉：“哦？何事？”
刘闳抬起头：“儿臣，想去阿书的嘉礼，代替外兄行迎亲之礼！”
刘彻露出不解：“这是为何？”
刘闳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陈情：“父皇，于私，阿书于儿臣，情同手足，犹如亲妹；而归义侯雁守疆，更是儿臣的外兄，他们二人结秦晋之好，于儿臣而言，乃是至亲之人的大喜事，于情于理，儿臣都当亲至，更愿代外兄完成他无法亲履之责。”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于公，归义侯一门忠烈，外兄乃至其父母皆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而阿书，更是大汉朝的天之骄女，大汉最尊贵的公主，此二人之婚盟，当是英魂配天女，乃天作之合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忧色：“儿臣回长安不过数日，便已听闻城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有宵小之徒，胆敢以污言秽语中伤阿书与外兄的清誉，此风断不可长！”
“什么？！”
刘彻面色骤然阴沉，眼中厉芒一闪：“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传播流言，中伤皇室公主？”
刘闳连忙摇头，劝慰道：“父皇息怒。此事若深究细察，恐牵连甚广，徒惹株连之祸，反而不美。”
“流言止于威仪！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给予阿书和外兄体面，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令那些蜚短流长不攻自破。”
“故而，儿臣恳请父x皇，应允儿臣以齐王之尊，代外兄迎亲。此非仅为私情，更是为彰显天家对忠烈英魂的敬重，对公主清誉的维护，请父皇成全！”
一语罢，刘彻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刘闳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甫一抬眸，脚步却不由得顿住。
只见殿前玉阶旁，静静伫立着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着一袭素雅的宫装，却难掩惊人容色，眉眼间流转着一种稚嫩却又奇异魅惑的风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抱着的一把半人多高的箜篌，琴身线条优美流畅，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女子见刘闳出来，姿态恭谨地微微躬身：“见过齐王殿下。”
刘闳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立刻回应，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殿门侍立的苏文见状，忙趋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容介绍道：“殿下，这位是陛下新近册封的赵夫人。”
刘闳：“原来是钩弋夫人，本王母妃新丧，举宫哀恸，夫人却怀抱乐器觐见父皇，似有不妥。”
赵缕却并未因此责难而慌张，她颔首轻笑：“殿下所言甚是，只是箜篌本就是酬神祭祀之器，若能凭其宽慰陛下，也可告慰齐王太后在天之灵，此乃妾身一片赤诚之心，万望殿下明鉴。”
说着赵缕再度福身，端的是恭敬异常。
“如此，本王还要多谢赵夫人了。”语毕也不等人再说什么，便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赵缕侧身看着刘闳远去的背影神色莫名，苏文开口道：“夫人，这位齐王可不简单，夫人还是莫要与他为敌的好。”
赵缕瞥了苏文一眼，轻笑一声抬步入内。
常融站在苏文身侧也看着离去的刘闳，不禁疑问道：“旁人都觉得临尘公主自毁清誉，忤逆上意，必然惹得陛下厌弃，恨不得躲着走，怎么齐王殿下却敢为临尘公主进言呢？”
苏文睨了常融一眼，呵呵轻笑两声：“陛下是气公主不听话，可陛下是陛下，旁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对公主不敬？”
“他们只怕是会错了意！他们越对公主不假辞色，越鄙夷，越中伤，陛下就越心疼，反而越容易原谅她。毕竟陛下的一腔慈父之心，可都倾注在了公主身上，旁人谁能比得过呢？”
苏文面上带着淡淡地笑，轻声呢喃：“所以我说这位齐王殿下不简单啊，宫中这台戏，越发精彩了。”
第191章 谋边
又三日，朝堂之上，关于武威郡守将的人选，终于提上了议程。
御座之上，刘彻面沉如水，目光在争辩的臣子们身上扫过，满是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