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有人唯恐议论贵人遭受责罚，而避讳不言，直到发现临尘公主府毫无动作，流言之盛愈发不可遏制。
她蛰伏养病，放任流言发酵至今，所等待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时机。
只是……
王夫人。
那是他……的血亲……
在王夫人尸骨未寒之时，利用她的丧仪，上演为自己正名的戏码？
她于心难安。
一直凝神静听的丙吉，似是看出了华书的犹豫，上前一步沉声道：“公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稍纵即逝啊。”
“不错！”平准也跟着拱手道，“只要将殿下在边郡的功勋公之于众，顷刻间便能涤荡污名，令天下人皆知殿下非是闺阁弱质，而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护国佑民之功的巾帼英豪！”
华书叹了口气，目光最终转向了一旁的杜周。
杜周如今已位列三公，闻之显、丙吉等人尚只是因为华书名誉受损而焦灼，而杜周所虑，显然更加深远。
沉吟片刻，杜周方才开口：“臣以为，闻郎官所言，确系良策！然其意义，远不止于为殿下洗刷一时污名。殿下此番名誉有损，所牵连的绝非只是闺阁清誉，它动摇的，是殿下长久以来在朝堂之上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所建立的根基！”
“此前，殿下借陛下之威，数次参与机要，或间接献策，或直接谏言，形势本是一片大好。之后更因舍身救驾，再获圣心垂怜，声望如日中天。若非前番大农令猝然发难，以干政之名攻讦，使陛下心生疑忌，误以为殿下有乱政、结党之嫌，殿下何至于有今日之困局？”
“为今之计，唯有重提战功，方能重新唤起陛下器重、朝野敬畏，以此为基，当可成为殿下新的契机！”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武威危局刻不容缓，若无殿下居中调度，仅凭犬子伯年，臣恐殿下心血尽付东流，悔之晚矣！”
利害得失，清晰无比地摆在眼前。
一边是逝者的哀荣，另一边，是无数生者的命运，苦心经营的基业，以及未来更为艰难的道路。
应该如何抉择，不言而喻。
七日后，李夫人梓宫启程，前往殡宫停灵。
凡诸侯皇族停灵皆有定数，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
王夫人身为后妃妾室，一般位比大夫，可在茂陵之侧的殡宫停灵三月，再行发引下葬。
但刘彻因王夫人之薨悲痛万分，追封王夫人为齐王太后，除了可以位比诸侯停灵五月之外，特许王夫人于未央宫前殿西阶的殡宫举行丧仪——遣奠、起殡。
肃穆的殡宫内，素幡低垂，白帷重重。
王夫人的梓宫停放在大殿中央，宗室贵戚、内外命妇皆身着缟素，垂首肃立，低低的啜泣伴随着哀乐声声不绝。
这时，一声高调的呼声打断了肃穆：“临尘公主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临尘公主华书一身素衣不饰钗环，在七八个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规行矩步，昂首挺胸，即使未曾施以粉黛，不配金玉之饰，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周身尊贵凛然的气势更是独步拔群，引得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是华书自雁守疆丧仪之后首次出席正式场合，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立刻收起戏谑，心中暗叹：天之骄女，果然非比寻常。
“……这才是天家气度……”
“不愧是天之骄女……”
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阳石瞬间黑了脸。
方才她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众人如此？
她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打量着华书：“本殿当是谁如此大的排场，原来是临尘公主驾到，难怪如此不拘一格，从前还道亚圣后人的教养也不过如此，可原来与之无关……”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扬起下巴嗤笑道：“也是，在武威那等穷山恶水的粗鄙之地，能学出什么好东西来？”
华书：“……”
怎么刚刚有点困倦，就有人送了软枕过来？
她把阳石上下打量一遍，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收买了这牙尖嘴利的小公主……
不过，送上门的梯子可不能不要。
华书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阳石：“你再说一遍？”
阳石不知为何突然后脊一凉，忍不住后退半步，这下意识的畏惧顿时激怒了自己，她甩开企图拉住她的夷安和鄂邑两位公主，大步向前，恶狠狠地看着华书：“怎么？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你做得别人说不得？”
‘不知羞耻’四个字一出，华书瞬间色变，几乎是在阳石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嗖’的一声，一道寒光自她袖中爆射而出，向着阳石而去。
“啊！！！”
刀风自颈侧划过，阳石瞬间骇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本能地闭眼抱头！
没人看得清华书是如何出手的，就连阳石，都是刀风划过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紧接着，‘当啷’一声脆响，匕首撞上了阳石身后的石柱，以极其刁钻的力道和角度，借着反震之力，如同活物般猛地向阳石方向打着旋飞去！
“小心！”
“阿姊！”
夷安鄂邑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却也被骇得愣在原地。
‘咔嚓！’
断裂声响起，众人惊恐地盯着阳石方向，只见那匕首精准地削断了悬在阳石头顶，用于遮阳的绸伞伞柄！
整个殡宫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惊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袅然垂立的华书。
这不是巧合！
看着华书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个念头从众人心中泛起。
可若不是巧合，这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一个闺阁公主，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死一般的寂静中，华书一步步走向惊魂未定，瘫在宫人怀里瑟瑟发抖的阳石。
她在阳石身前停下，微微俯身：“阳石，你问我，在边郡学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绸伞，把玩着手中匕首，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酣畅的笑意：“这就是我在边郡学的东西，杀人的本事！你说，是不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意，响彻整个殡宫：
“我华书！靠着这一手粗鄙的武力，在武威郡的战场上，手刃匈奴大当户见弃羽，生擒休屠王祭明，更于浚稽山设伏，亲手取下匈奴大单于呴犁湖的项上人头！死于我刀弓之下的匈奴贼寇数以百计！”
“阳石，你这么好奇，莫不是也想试试？”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殡宫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大单于……呴犁湖？！”
“是她杀的？！”
“手刃大当户？生擒休屠王？！x”
“天呐！这……这怎么可能？！”
“数百匈奴……”
惊骇、震撼、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炸开。
那些关于她‘私情’、‘苟合’、‘不知廉耻’的流言，在这惊天的战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头脑发懵，议论声席卷而来。
在无数目光聚焦下，华书却已不再看任何人，她脸上的戾气与锋芒瞬间收敛，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王夫人的梓宫。
在距离棺椁数步之遥时，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素净的衣衫，神情肃穆而庄重地伏跪下去。
礼毕，她站起身，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径自转身，离开了殡宫。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一个即将震动整个长安的消息。
在华书入宫的背影渐渐消失之时，殡宫西阶前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无比的车马之声，紧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被人搀下马车，踉跄着向着棺椁扑去。
瘫软在地的阳石怔愣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才回过神来：“齐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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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读者宝宝是用PC端和wap端订阅的……求你们了，用APP的吧，你们买太贵了我心疼……[裂开]
第190章 齐王
辰正时分，丧钟即鸣。
沉重悠长的钟声自殡宫荡开，钟鸣所及之处，宫苑内外，万籁俱寂。
先前隐约的议论、啜泣，皆被这钟声压住，立时一片肃穆。
太祝令立于阶前，身着祭服，神情庄重而悲悯，他展开手中明黄绢帛，高声诵道：
“维天汉元年夏五月，谨奉圣旨，致祭于齐王太后王氏之灵曰：”
“太后王氏，毓秀名门，秉性柔嘉。温其如玉，恭谨持身于内则；穆若清风，敦诗悦礼而流芳；诞育皇嗣，为皇室延宗祧之重。今忽鸾驭宾天，仙游渺渺。帝心震悼，痛彻肝肠，特旨追尊为齐王太后，以彰懿德，以慰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