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好的雁守疆，怎么也会死呢？
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中翻搅、冲撞！
她恨！恨天道何其不公，令无辜之人枉死！恨世俗如枷锁，将她困死在这座牢笼，不能与他们生死与共！
如果……如果当时她在？如果她能护住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能护住他们？！
她拒绝和任何人交谈，刘瑰、阿嫽、安谙，随便是谁，她都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没有人懂她。
渭源乡的惨剧，雁守疆的阵亡，不过是她们口中讲述的一段惨烈往事，是几个名字，一场悲剧。
她们会惋惜，会哀叹，会说着节哀顺变的劝解。但她们永远不会明白，那份蚀骨的痛楚是如何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甚至……或许在心底深处，她们会隐隐恼恨这些人的逝去，让她如此痛苦，让她日夜难眠。
没有人能真正与她感同身受。
这份深入骨髓的悲痛，将她与整个世界，彻底割裂开来。
第181章 帝王
华书的身体每况愈下，整个人迅速地灰败下去，瘦弱无光，了无生气。
太医令的手指再次从她腕间移开，微弱的脉息让他面色晦暗到了极点。
他起身对着刘瑰躬身行礼，便带着众人走到殿外，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长公主，臣虽竭力把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公主心脉枯竭，毫无求生之欲！”
“医者治病却救不得命，公主向死而行，即便臣真是华佗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啊！若持续如此，公主恐熬不过五日。”
众人顿时一片死寂，刘瑰身形一晃，强撑着没有倒下，而安谙早已哭得脱力，瘫软在地。
阿嫽猛地擦过脸颊的泪水，素来沉静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然。
她忽然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快步回到殿内，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便将沉重的殿门从内死死闩上。
“阿嫽！你要做什么？！”刘瑰惊骇拍门。
“开门！阿嫽！”安谙也扑到门边哭喊。
阿嫽却充耳不闻，她大步流星折回榻前，俯身抓住华书单薄的肩膀，竟一把将她从柔软的锦被中拖拽起来。
华书绵软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随意摆动，她眼睑半阖，眸光涣散，头无力地垂着。
“你看着我！”阿嫽强行抬起华书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不想活了？若真如此，我现在就一把火烧了这屋子，有我陪着，黄泉路上总不会让你孤单！”
华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空洞的眸子依旧没有焦点，仿佛连死亡都无法再激起一丝波澜。
阿嫽被她这副模样刺得胸口剧痛，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昏迷这些天，陛下没有来瞧过一眼，你可知是为何？”
“阿嫽？住口！”门外的刘瑰惊恐万分，更加用力地拍着门。
阿嫽猛地扭头冲着紧闭的殿门怒吼：“时至今日，瞒着她还有什么意义？她横竖是要死了，x不如让她死个清楚明白！”
她倏地转回头，双手更用力地钳住华书，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化作利刃狠狠扎进华书一潭死水的心：
“你昏迷当日，陛下便下了旨，司马迁与李陵家眷不思感念皇恩浩荡，出言不逊，顶撞天颜，致使临尘公主重伤呕血，险酿大祸，赐——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华书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似迷茫，似惊惧，似绝望。
阿嫽眼中泪光汹涌，却不肯停歇，继续撕开那血淋淋的真相，声音因悲痛而剧烈颤抖着：
“我给司马大人准备的赎金送不出去，司马大人为了继续修史大业，不惜苟且偷生，以致被施了腐刑，如今躺在家中生不如死！至于李老夫人和轻沾阿姊，如今坟头上的草怕是都要冒尖了！”
“呕——！”
华书身体猛地弓起，伏在榻边剧烈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撕心裂肺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压抑了太久太久，绝望到极致的号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知我入宫来意，他怎么可能不知我所求为何？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
阿嫽至今忘不了自己终于被太子派人接出华府后，转去刑场看到的场景。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化作溪流自她脚边流淌而过，雪白的绣鞋上满是血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
帝阙仙官谪凡尘，孟家琼枝独占春。
这株孟家的琼枝，在这场春日里被雨水冲刷成泥，再也不能绽放枝头，独占春光。
阿嫽双目泪水不绝，她退开半步，带着讥讽问道：“你呢？你现在知道了吗？仗着荣宠妄图干预朝政，左右圣意？”
“她们是因你而死！因你入宫求情而死！你的伤重，成了催命符，彻底将她们推入了鬼门关！”
“你如今若再这样死了，是要让她们在投敌叛国的滔天罪名之上，再添一桩害死‘天之骄女’的千古骂名吗？临尘公主！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殿外的拍打声和哭喊声不知何时停了。
刘瑰和安谙颓然跌坐在地，听着门内那撕心裂肺的悲泣，心头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能哭出来，能这样发泄出来，总比继续憋在心里不发一语不作一声，将自己彻底封在深渊里来得好。
这一场耗尽心力的大哭，仿佛抽干了华书最后一丝力气，她终于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泪水在枕下晕开大片湿痕。
然而，这却是她连日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侵扰，沉得近乎昏迷的安稳觉。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熟悉又威严的脸。
刘彻端坐于榻边，不知是怒气已消，还是刘瑰用了什么法子将他请来。
他面色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疼惜，伸手轻轻抚了抚华书汗湿的额发，声音低沉而宽厚：
“阿书醒了？可觉着好些了？莫怕，舅父已经替你出过气了。李陵那逆贼投敌叛国，罪不容诛，朕本念及万寿节将近，想暂留他家人性命，全个喜庆，谁承想他们竟如此不识抬举，不知感念天恩浩荡，还敢对你出言不逊，害得你伤上加伤，实在是死有余辜！”
他语气一转，带着安抚轻笑一声：“你呀，也是太任性。本就伤重未愈，合该在府中好生静养，跑去那等污秽之地做什么？平白受气伤身。”
“舅父知道你心中挂念你父兄，李陵一事，终归与你父亲无关，舅父这就下旨，解了你父亲的禁足，再传旨边关，着你兄长回京述职，也好让你们兄妹团聚。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将养身子，把伤养好，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胡闹了，嗯？”
一声微扬的‘嗯？’，打破了所有伪装出来的宽和。
华书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刘彻的脸上：那熟悉的眉眼，那慈爱的神情，那抚过她额头的手掌，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对她爱护有加的舅父。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此刻看着，却只感觉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人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原来那个会为她挡风遮雨，对她爱护有加的舅父，与眼前这个轻描淡写间，决定了数人生死，将人命视作权柄延伸的冷酷帝王，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独断，专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冷硬至极、不容置疑的帝王心术。
她长长的眼睫轻轻翕动，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愤恨与厌恶，再抬起眼时，眸中只剩下温顺与平静，声音轻似绒羽：“好，谢谢舅父。”
刘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为着她的温顺驯服，为着她的迷途知返，为着她终于认清了界限，重新匍匐于他赐予的荣宠之下。
十日光阴，在森寒的未央宫里悄然逝去。
第十一日清晨，天色未明，华书已然起身。
她一身素白深衣，将苍白的脸庞衬得更加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一般。
“公主……”安谙给她整理着衣冠，忍不住担忧地劝道，“公主如今身子刚好一些，何必着急出宫呢？”
“今日，是雁守疆丧仪。”华书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掌中的玉璧，沉默良久，声音轻而坚定，“这是他亡母的遗物，我得还给他，黄泉路冷，有他阿母陪着，总不至于那么孤单。”
阿嫽忧心忡忡：“可太医令说你还需静养，不宜车马劳顿，而且陛下若知晓……”
华书抬手，将一支素净的檀木簪稳稳簪入发髻，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单薄得近乎陌生，她摇了摇头：“不必劝了，今日我一定要去，至于陛下那里，我自有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