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圈～
第180章 身受
华府。
阿嫽领了华书之命匆匆回府筹措赎金。
她深知赎罪钱恐非小数，司马家清贫，她必然得多备一些。
可华书私库供应赵婧商队四出赈灾，现钱有限，只能取尽之后又从府中账上紧急支取许多，虽因此有些耽搁，但好在凑了足足一百万钱。
她不敢耽搁，忙唤来几名小厮，抬着装满钱的箱笼准备出府。
府门在望，阿嫽却是心头一沉。
只见方才还在门前值守的宫卫，竟不知何时换了人，首领之人不是旁人，赫然便是公孙敬声。
阿嫽眉头微蹙，顿住脚步。
公孙敬声与华书积怨颇深，前番刚因华书坠马之事被降职责罚，岂会给她们行方便？
她当机立断，示意小厮们暂退到影壁之后，只盼华书能早些归来再做计较。
然而日影西斜，足足半日过去，华书的身影却迟迟未现。
阿嫽心中不安越来越甚，心口更是不自觉地开始抽疼。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厮吩咐几句，便带着人冲向府门。
“站住！”
宫卫手中长戟交叉，毫不留情地挡住了去路。几名小厮如何能与训练有素的宫卫抗衡？甫一推搡便被轻易制住，踉跄着退了回来。
阿嫽怒视着公孙敬声，身体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公孙敬声福身道：“太仆大人，仆奉公主之命出府，还请通融。”
公孙敬声抱剑环胸，指尖不紧不慢地在剑鞘上敲击着：“阿嫽姑娘，公主出府我等不敢阻拦，但如今你独个带着这么多钱财要出府，可就恕难从命了。”
“公孙敬声！”阿嫽再也忍不住了，“你明知我带着钱出门所为何事，此刻拦我究竟是不敢违抗皇命，还是有意公报私仇？我不与你多费口舌，去叫霍都尉来！”
公孙敬声本就因贬职之事对华书恨得牙痒，此刻连她身边一个婢女都敢直呼其名、颐指气使，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婢子，也配指使本官？本官明白告诉你，霍光早被急召去了都护府，今日是回不来了！”
阿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肯露怯，厉声道：“你想清楚！我今日所行皆是公主之令，若有耽搁，她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们！”阿嫽怒目扫过其他宫卫，“纵然一时拿他公孙敬声没办法，想想你们的身家性命，可担得起公主之怒？！”
几名宫卫被她目光扫过，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公孙敬声见状侧身上前，挡住阿嫽逼视的目光，阴冷道：“你不必在这里恐吓他们，我等不过奉命行事，明白告诉你，陛下已有旨意——”
他故意顿了顿，阴恻恻的目光黏在阿嫽身上，慢悠悠吐出诛心之语：“李陵家眷，即刻处死！你家公主要想寻仇尽管放马过来！某虽不才，也能带着我这几个不成器的下属，到陛下面前分说分说！”
“怎么可能！”阿嫽瞬间如坠冰窟，昨日刚刚下狱，名言秋后问斩，怎么可能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莫不是此人恶意恐吓？
然而这念头只在她心头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假传圣谕，公孙敬声没这个胆量！
公孙敬声嘴角x勾起一抹恶毒的快意：“那就要问问你们公主做了什么了。”
他语焉不详，却字字如刀，阿嫽瞬间惊怒交加，不管不顾地就要硬闯过去。
“阿嫽姑娘，不可！”一声呼喊自府外传来。
柳倩娘在寺互狱外苦候半日不见阿嫽踪影，却等来了宫中谕旨，心急如焚之下寻到了华府，刚到就见阿嫽竟欲闯宫卫，骇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声阻止。
“倩娘阿姊，”阿嫽见她形容憔悴，满脸泪痕，心知不妙，忙劝慰道，“公主前往宫中未回，我已筹集了赎罪钱，你且再等等。”
柳倩娘茫然地扫视一圈，只见宫卫森然而立，甲胄散着森森寒光，刺得人双眼泪水不断喷涌而出，怔愣半晌，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已不见盈盈泪目，唯有一片死寂的坦然，她摇了摇头：“不必了，阿嫽姑娘莫要为我等再担这天大的风险，若你因此有失，便是我与子长万死难辞的罪过了。”
“方才宫中已下了令，李陵家眷出言不逊，致使公主重伤复发，连带着子长一起即刻行刑……这一切都是命，我与子长，认了！”
言罢，柳倩娘躬身行了一礼，即刻转身离去，背影肃穆而庄重，引得人心头微震。
可阿嫽却没有心思看这些，柳倩娘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万钧之锤砸到了阿嫽心口，她脑中嗡嗡作响，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柳倩娘说了些什么。
“她说什么？！”她一把揪住公孙敬声的衣襟，质问道，“阿书重伤复发了？”
身旁宫卫见她骤然暴起，顿时一惊，手上兵器就要朝着阿嫽攻来，公孙敬声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嫽，淡然道：“等着吧，夜里，太子会派人来接你入宫。”
随后一把挥开阿嫽，走到一旁，独留阿嫽面色铁青。
未央宫偏殿。
太医令额上冷汗涔涔，他凝神屏息，最后一针破釜沉舟般刺入华书颈侧要穴，榻上之人猛地一颤，惨白的唇间终于呛咳出一口暗红色的瘀血。
这口淤血吐出，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总算从幽冥边缘拽回一线，靠着含在舌下的生脉丹吊住了一口心力。
与此同时，刘瑰派去建章宫打探消息的内侍，也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带来了那道催命的圣旨内容。
“即刻处死？！”安谙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喊道，“不可啊！公主伤势复发是骤闻边郡惨案，悲恸攻心所致，李陵家眷何曾出言不逊？！公主入宫分明是为他们求情来的！”
刘瑰静静听着，面沉如水地摇了摇头：“她就不该来！她入宫哪里是求情，分明是几人的催命符。圣旨已下，此事再无转圜，而且父皇恐怕已经恼了阿书，否则他怎会不来？”
安谙泪如泉涌，扑到华书榻边，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绞：“可若他们身死，公主必然再受打击，她现在如何承受得住？”
“所以不能让她现在醒……太医令！”
在刘瑰的授意下，太医令用上了最重的安神药，药力作用下，华书好似被浓雾裹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待到药力终于散去，华书艰难地睁开双眼时，刺目的光线让她恍惚了许久。
“公主！公主可算醒了！”安谙顶着一双红肿如桃核般的双眼扑到榻边，声音嘶哑哽咽。
华书只觉头痛欲裂，胸口沉闷得如同压着巨石，肩膀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酸涩的钝痛。
她费力地翕动嘴唇：“我……睡了多久？”
“五……五日了……”安谙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颤抖着。
五日！
昏沉的神智如同被冷水浇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涌入脑海。
渭源乡、红鱼儿、小宝、鹊枝、郑媪……雁守疆！
华书猛地想要撑起身子，一股剧痛瞬间自胸口漫开，眼前发黑，重重跌回榻上。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角。
原来……那些锥心刺骨的噩耗……竟都是真的！
回长安时，她没有告诉众人自己的身份，私心里，她希望他们能永远记得那个叫孟疏的少年，曾与他们一路相伴，曾与他们亲如一家，曾与他们共同御敌，曾与他们策马同行，曾与他们志同道合的孟疏，而非是什么临尘公主。
她会永远惦念他们，而他们也会这样永远念着她，她以为就这样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也算是不错的结局，然而不过半年，她等来的竟是天人永隔的噩耗！
雁守疆死了，鹊枝死了，郑媪，小宝，红鱼儿都死了！
往事犹历历在目，那些爱护她，帮助她，与她共同御敌，与她同生共死，与她一起经历人生最自由快活时光的人……
都死了！
从此世上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个名叫孟疏的少年，策马在武威郡的土地上，昂扬自在。
一连三日，华书遵医嘱用药用饭，但是状态却越来越差。
她睡不着。
即使喝了安神药也总是惊醒，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会闪过无数画面。
上一秒她还与鹊枝并肩而舞，她带着温柔的笑意给她擦去额际的汗珠，下一刻鹊枝就被人一刀砍向后背，烈火熊熊掩去她的笑颜。
还有红鱼儿，她一袭红衫扎着双髻，伸长双臂向她跑来，看她总接不住她。一次又一次，看着她满脸血迹像个颓败的木偶倒下去，眼中灿烂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郑媪，小宝，郑叔，乡中长者，三老，还有，雁守疆。
她梦到最多的人就是雁守疆，他挽弓射鹰如星流霆击，长矛挥舞似阻风截水，策马驰骋如迅雷疾风，他教她习武，他救她于匈奴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