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呀，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说你常去外头跑，也知晓那些贫苦人家的女郎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就是不知足呢？”
突然被训斥了一顿，华书也坐不住了，跟着周媪直起身子叉腰辩驳道：“媪这话从根上就错了！贫苦人家有贫苦人家的烦恼，可也有贫苦人家的乐趣，怎么我们仕宦人家有了乐趣，便不能有烦恼吗？”
周媪撇撇嘴，只当她是少年人不懂愁来强说愁：“那公主你的烦恼到底是什么呢？”
华书是真的醉了，她踉跄着爬起身，折下一根树枝，旁若无人地舞了起来，发泄般大声道：“我烦恼不能像兄长一样为官一方，不能像冠军侯一样驰骋沙场，不能像仲叔一样行侠仗义，不能像和掌柜一样四处行商……”
周媪看她路都走不稳想要上前抚上一把，却被猎猎生风的树枝逼退了一步，心有余悸疑惑道：“可这都是男子的营生啊？”
华书骤然停手，失笑道：“对啊，都是男子才能做的，所以我烦恼，烦恼到恨不能重新投次胎。”
“我只是不明白，上天既给了我聪慧的内里，又让我从小接受这世上最好的教育，阿娘、阿父、舅父、阿姊教了我这么多，却又企图让我守在这四四方方的园子x里，不得痛快。”
“你说，他们图什么呢？”
她不甘心，她有无双才智，有惊人天赋，诗书子集无一不通，兵书战阵无一不晓。
她有着尊贵的出身，有着宠溺的父母兄长，有着无数疼爱她的人。
他们把她教得这样好，仁，义，理，智，信，他们以君子之行要求她，最后却要她与那些长在深闺的女子一样嫁人生子？
她见过更好的，如何还肯被陷在泥潭里？
她才不要像刘朦一样苦苦挣扎不得生路，她不只要生路，她还要一条光明之路！
第151章 解忧
武威郡，军营大帐。
雁守疆捏着手中的帛书，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跪坐在侧的路风耀也是一脸烦躁，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恨地吼道：“怎么会这么巧，一连串的事情竟都堆在了一起？”
雁守疆神色越发严峻：“这不是单纯的巧合，其间可以说是互有因果。”
“细君公主薨逝以致乌孙有变，求援乌孙无果导致贰师将军远征大败，战败损了大汉军威，匈奴轻视才导致使臣被扣押。”
秦泰疑惑追问道：“不是说使臣被扣押，是副中郎张胜参与了匈奴谋逆，被人抓个正着才牵连了苏中郎？”
李陵接过帛书，边看边嗤笑道：“这自然也是原因之一，可若远征大胜而归，你看且鞮侯那刚刚继位的大单于，有没有胆量囚了苏中郎？”
季尉补充道：“只怕也有大将军薨逝的原因在，大汉战神陨落，匈奴难免狂傲。”
秦泰双目圆睁，立时愤怒到了极点：“陛下赏赐了匈奴那么多的国礼，他们却不知感恩、背信弃义，实在可恨！”
李陵确认没有遗漏的信息，把帛书往雁守疆怀里一抛，就拔出腰间长剑擦了起来，他有些恶狠狠地道：
“乌孙不援，也是李广利态度倨傲之故，他本就无领兵之才，三万余人出征大宛这样的弹丸之国，战败不算，幸存者竟不足十一？败军不日将返，我倒要看看陛下如何惩处。”
他堂堂飞将军之孙，被派来给李广利这样的庸才善后，本就满心不愿，如今李广利身为远征将军，兵败却不求援，导致士兵枉死惨败而归，更是触了他的逆鳞，话越说越刻薄起来。
路风耀连忙打圆场：“匈奴那边多亏了那位姓常的副中郎，若不是他及时递消息给赵婧，让他们在匈奴封城之前离开，这个消息没有一个月是传不回来的。”
季尉疑惑问道：“这位常副中郎，是如何知道赵商君是自己人的？赵商君是咱们在匈奴最重要的一步棋，可没有向使臣透露过啊。”
这话一出，李陵眉心一动：常惠嘛，他早几年去南乔坊听曲的时候见过，是那位翘错姑娘的故交，此人贫苦出身却能成为副手出使匈奴，八成就是华书安排的。那么能知道雁守疆的布局，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他偷偷觑着眼瞧雁守疆，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却见雁守疆看着手中的帛书陷入了沉思。
细君公主薨逝的消息送回长安已经一个月了，而贰师将军兵败的消息昨天也刚送走，今日再将匈奴之变的消息送回去，只怕这一连串的消息下来，朝中要有一番动荡。
也不知她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沉默半晌，雁守疆终于察觉了李陵有些探究的眼神，他回过神来，眼神坚定地看向眼前的疆域图：“无论如何，匈奴都是最要紧的祸患，大司马薨逝，出征大宛不利，大汉，需要一场胜仗。”
十日后，两件大事齐齐送达长安。
闻之显送完消息片刻不敢逗留，匆匆回了尚书台，华书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暴怒，扬手便将手边之物砸了出去：“李广利！”
三万兵将，十不存一！李广利竟还有脸回来？！
她猛地起身：“来人，备车入宫！”
马车叮铃作响，匆匆驰往皇宫，然而刚到宫门口，车架就被拦了下来。
阿九怒声斥道：“大胆！临尘公主的车架也敢阻拦？”
为首之人对着车架恭恭敬敬行了礼，开口道：“公主，臣霍光请见。”
“霍光？”华书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对面的霍光身形挺拔如松，神色是惯有的沉静，见她露面忙再次躬身行礼，随后挥退手下宫卫，上前两步轻声道：“公主，此时不宜入宫。”
华书眉头紧蹙，反问道：“何意？”
霍光微微抬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敛眉，语气依旧平稳：“臣料想公主此时入宫，应该是为了匈奴与大宛之事吧？”
华书眉头一颦却没有接话，霍光顿时尴尬不已，踌躇一瞬继续道：“殿下，此刻宣室殿内必然是群臣激辩，气氛肃杀。丞相一脉对公主涉足朝议早有微词，正愁寻不到由头发作。”
“殿下此时前去岂不是坐实了有心议政？纵使陛下有心回护殿下，可众目睽睽之下，亦会令陛下为难，更易授人以柄。于殿下，于陛下，皆非善策。”
华书顿时心头一凛。
霍光说得没错。
公孙贺父子对她的忌惮早已毫不掩饰，上次朝议封赏边功，她一番话堵得满朝哑口无言，却也彻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更何况王卿的御史大夫之位由她之手拔除，桑弘羊可能也有所猜测。
此时风口浪尖，她若贸然闯入，那些老狐狸定会趁机攻讦她。
到时候，牝鸡司晨、女郎干政——这样辩无可辩的罪名一拿出来，莫说满朝文武的，就算是刘彻也会心有不满。
果然，她这段时间过得有些太顺了，以至于今日在愤怒担忧之下，竟做出如此思虑不周的事情来。
还好霍光及时拦住了她，否则一旦入了这道宫门，纵然她一言不发，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华书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面上也终于露出些温和的笑意来：“是我心急了，霍光，今日多谢你。”
霍光双目顿时一亮，他用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却掩盖不住眸中的欣喜，轻声道：“公主不怪罪臣莽撞拦车就好。能帮上公主的忙，是臣之幸事……”
奈何一番柔情付了水，华书此时满心都是这几件要事，根本没有心思与他细叙，草草道别便调转车头回了公主府。
“安荣，”甫一踏入府门，华书便急声吩咐道，“派人去宫门口守着，务必要第一时间的消息，还有，去查一查，使团究竟因何被扣？苏武和常惠他们情况又如何？”
就算不能入宫亲听细节，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毙，终归是需要了解具体细节，她才好在散朝后入宫使些力气。
使团被扣，苏武和常惠生死未卜，这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尤其是常惠。
常惠是在她安排下才去的匈奴，甚至她背着所有人，给常惠安排了与茏城细作联络的任务，难道是因此暴露了当初的‘茏城天谕’之谋，才导致出事吗？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华书坐立不安，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而每一种猜测都让她心绪不宁。
终于，一个时辰后，安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如何？”
安荣：“杜大夫休息的间隙送了消息出来，由于大宛战败一事伤亡过于惨重，陛下震怒，下令不许败军入境，全部驻扎境外。”
华书眉头紧皱，愤愤地咬着牙叹了口气：“此战大败极损大汉君威，陛下盛怒也是常理，只是此战明显是将帅之过，将士们死战一场逃得性命，却被如此折辱，何其无辜？”
停了一瞬，她才继续追问道：“苏武和常惠那边呢？”
安荣继续道：“确认了，是另一个副中郎张胜贪功冒进，与人勾结谋反，想要拉且鞮侯下位，牵连了整个使团。且鞮侯震怒，消息送出时，苏中郎和常惠已经被扣押，目前，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