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
华书无奈放下了笔：“好阿娘，我也是个公主啊。”
和亲之事未定，她匆匆忙忙相看郎君，即使大家知道这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也难免引人非议。
所以就算她要相看，也得在乌孙事定之后，否则若让人挑拨两句，刘彻还以为她担心自己被送去和亲，没得给本来和睦的两人增添矛盾。
孟青妍听她说得有理，可瞧着她这副不上心的模样，还是禁不住要作弄：“说起来，太子赤忱纯孝，与你又是青梅竹马，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一步呢？”
“青梅竹马就一定是两情相悦吗？焉知不会相看两厌？”说着，华书挑眉偷笑，“就好似阿父和章姑母。”
孟青妍抬手弹了她一下：“连你阿父也敢编排！”
华润予和仲迢的阿母章浅，青梅竹马相看两厌的典范，指腹为婚都救不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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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设局
朝中对于派谁去和亲一事争吵不休了将近一个月，但很明确的一点，无人建议送刘彻亲女，乌孙这等化外之地，纵要拉拢也不配帝女许嫁。
至于华书就更无人敢提，天之骄女许嫁乌孙？莫说刘彻，就是百姓都要翻天，当年华书伴着甘霖降生，便是至今百姓们仍然津津乐道。
华书自然清楚这一点，但是为了不惹人口舌，她这段时间还是深居简出，除了皇宫就是公主府。
不过今日她进宫，却是带着目的来的。
刚进宣室殿的大门，一卷书简就扔了过来，华书忙x侧身躲开：“啧，舅父，阿书门都没进呢，就要被赶走了吗？”
她委屈巴巴地立在那，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好似含冤一般，惹得刘彻不由嗤笑出声：
“这话说得好似朕赶人你就肯走一样？从前倒也罢了，自从这次回来，你三天两头赖在朕这里不肯走，烦都烦死了。”
华书笑眯眯地捡起书简，一边整理一边说笑着：“阿书离开长安足足大半年，许久不见舅父心中想念得紧，自然要把这半年的日子都加倍补回来，舅父嫌弃也没用……”
“咦？”她脚下一顿，指着书简问道，“舅父不是说有意封赵敬肃王的幼女刘朦为公主和亲乌孙？怎么王大夫上言推荐临江王的孙女刘心安？”
赵敬肃王刘彭祖和临江王刘荣虽然都是刘彻的异母兄长，但是刘彭祖儿女众多，外嫁一个也不算什么，哪里像刘荣，唯有一个遗腹子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堪堪十五岁。
若选了刘心安，明摆着是吃人绝户，好说不好听啊，想来刘彻暴怒也是因此。
华书双目微敛，笑道：“舅父也不必恼，王大夫也许只是瞧着刘心安孤苦无依，得封公主和亲乌孙，于她也算是个好归宿。”
刘彻摆了摆手：“你不必给王卿找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对郅都之死心有不满，朕不是不知道，但朕以为他心中是有个度的，谁想他竟如此不顾及大局。”
临江王刘荣，是景帝刘启的长子，曾被册为太子，被废为临江王之后因侵占宗庙地入罪，不堪受郅都酷刑折辱而自戕。
就算是废太子，却也是皇室之后，区区小罪被逼自戕，刘荣死状如此不堪，一直是皇室隐痛，郅都也因此获罪，最后被窦太后所杀。
而王卿曾任济南太守，前任济南太守正是郅都，两人有师徒之谊。
王卿以为一个废太子的孤女，无依无靠，送去塞外和亲正当其时，可惜输在了对皇室秘辛不甚了解上。
世人多以为刘彻与刘荣有储位之争，但其实刘荣被废时，刘彻不过七八岁，对他并没有太甚的恶感，反而曾经因刘荣之死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而且王卿的上书若被采纳，只怕要坐实刘彻苛待宗亲之名。
华书淡然一笑劝解道：“儿臣倒觉得舅父是多虑了，郅都都死了多少年了？王大夫何苦为了这点私怨为难一个小女郎？”
见刘彻似有松动，华书犹犹豫豫道：“不过，儿臣……倒是想起了一个个别的消息，与此事似有关联……”
“月前儿臣择亲，曾听孟夫人提起王大夫的夫人也曾上门探听消息，王大夫家风严谨，孟夫人本有些意动，谁知后来对方突然冷了下来，孟夫人对此很有些不悦，便派人探听一番，似乎是王大夫之子有了心上人……”
这儿女家的闲话，刘彻并不感兴趣，听到华书说这些不由露出一丝烦躁来。
华书忙继续道：“……他的心上人似乎就是赵敬肃王的幼女刘朦。”
这话一出，刘彻不由一愣，随后面色骤冷，瞬间明白王卿为何提议由刘心安和亲，既保了儿子的心上人，又除了心中半个仇敌，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好好好！来人！即刻革去王卿御史大夫一职，”
华书状似一惊，连忙劝慰：“舅父息怒，御史大夫一职位列三公，牵一发而动全身，怎可轻易革职？纵然王大夫有私心，却不至于此啊。”
刘彻被她一劝，面色和缓一些，语气却仍是坚定不已：“王卿身为御史大夫，掌监察之责却私心作祟，处事不公，之前便有流言纷纷，朕还以为流言多不可信，如今想来八成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又下令补充道：“由杜周暂代御史大夫一职，彻查王卿之罪，绝不姑息！”
满长安的勋贵，只要肯卖力去查，就没有几个干净的，一句绝不姑息几乎定下了王卿的命运。
然而设局的目的达到，华书却并不开心。
没错，这是华书设的一个局。
赵敬肃王儿女众多，送一个去和亲还能得到刘彻的关照，不知道有多欣喜，恨不得立刻将女儿打包送走。
然而他的侧妃却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如何舍得刘朦远嫁和亲？
于是对方求到了华书头上。
于是王卿之子偶遇佳人，心神摇曳无法自持，逼得父亲想办法保下心上人。
她早便告诉过赵敬肃王侧妃，此法可用，却会坏了刘朦的名声，来日只怕姻缘艰难，甚至有可能引起刘彻的责难。
但是绝境中的母女二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细君公主和亲乌孙第一年就死了夫君，若在大汉，为夫守节安安稳稳终老也未尝不可，但乌孙化外之地，历来的传统就是兄死弟及、父死子继，细君公主被迫再嫁夫君之孙，最终病亡时不过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一个女子最好的人生刚刚开始，就香消玉殒，那是一个什么吃人的地方，可想而知。
而刘朦，不过十六岁，娇娇弱弱没有主见，和亲也只有死路一条。
前车之鉴犹在，赵敬肃王侧妃为了保住女儿，别无他法。
哪怕身背与人有私情的污名一生都不嫁人，也好过身死魂消，埋骨异乡。
“这就是，女儿家的人生。”
夜色氤氲，华书被缠绕的噩梦陡然惊醒，独身一人拎着一壶酒走出了房门。
她很难受。
她是临尘公主，是天之骄女，是当今陛下的心尖宠，比之赵敬肃王的庶女刘朦地位高出了无数倍。
她还有勇力，有智计，有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
可是这样的她，也面临着婚嫁的胁迫。
这就是女儿家的人生啊……
婚嫁不得自由，前路一片昏暗，摸摸索索，又不得退缩。
她拎着酒壶盘桓一场，也只能在园子里对月独饮。这酒可真烈啊，几口下肚，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起来。
眼前一片青绿，她好似再次回到了那片草原一般。
“云衔草于无垠乎，天地交于一线。风起风止，四野寂静，茫茫而无措，君既无意，何必临仙？悔乎？叹乎？”
“哎哟，我的公主，这时辰了不睡觉喝这么多酒做甚呀？”烂泥一般伏在凉亭里的华书陡然出声，把路过的周媪吓了一跳。
周媪是柴桑长公主的乳母之一，因柴桑长公主不喜人多，就把她留在了华府照应华书。
她早不用做什么活计，如今不过是留在公主府养老，调教调教小侍女。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觉少又闲不住，时不时地出来转两圈，谁承想今天就撞上了华书。
周媪说完见华书不言语，只是满脸不高兴，轻声问道：“我的好殿下，这是怎么了？”
华书一双眼睛泛着酒后的朦胧醉意，盯着周媪看了半晌，直把周媪看得头皮发麻，才突然笑道：“媪问什么问？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周媪瞬间一叉腰，忍不住板着脸道：“殿下小瞧谁呢？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年了，我什么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