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锻刀堂的日子过得很快。学徒一茬一茬地进来又出去,日子一天一天平淡地流去。
前堂忙着经营售卖的事务,后堂只是锻刀。外面世界发生些什么事,都在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里淡去了。
先帝死后,太女在京城半月动荡后以铁血手段继位,年号羲和,那一年为羲和元年。
羲和元年,先皇驾崩,北境作乱。
北境各族推选拉那彻王为他们各部族的大统领,大军压阵,新帝派大将军北向镇压。
战火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为了激起大雍战士的斗志,曾被废止的人头法重新被启用,每砍下一个北齐部族成年女子的人头,可获得赏银100两,每砍下一个男子或幼儿的头颅,可以获得赏银50两。一时军心大振,江湖豪侠纷纷前往漠北草场。
铸剑山庄正是在这一年在整个北境声名鹊起——铸剑山庄出了名刀。
不是一把两把,而是一批名刀,削金断铁的一批名刀。这件事一下子震惊北境和江湖。没落已久的铸剑山庄在江湖上一下子成为舆论中心,一如它往日的荣耀。
随着大雍铁骑向北推进,铸剑山庄也开始正式从江南北下,蚕食漠北商场。
随着铸剑山庄一起来到漠北的,还有关于它的那些传言。
铸剑山庄本不涉朝堂事务多年,而听说这位新任家主做事狠绝,前脚当上家主,后脚就攀上了朝廷。
传说当初那些元老纷纷后悔,思念起了四少爷在的时候。
传说四少爷原本是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的,只不过那女子身份低微,只能入赘。所以二人商量好了,就无声无息地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女子入赘铸剑山庄。
可这位小家主夺了家主之位后,头一件事情是砍掉了四少爷所有心腹手足,第二件事情就是把四少爷软禁家中。
传说等真正能出来露面的时候,四少爷就已经瘫了。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还有几个月就要满二十五岁的铸剑山庄四少爷,既然不能当家主,就不能招赘,就得嫁人了。即使是瘫了病了,只要没死,就必须配人。
而这位家主为了防止四少爷手下那些人复辟,把他x嫁的很远,是北地的一个富商。
这位家主亲手背着四少爷上了花轿。
而铸剑山庄也在这一年出了名刀。
羲和二年,纠集北境各部族的拉那彻王被叛徒出卖,被大雍处死,皮被剥下来制作成北伐军的战鼓。
短暂的北齐部族联盟就此溃散,大批的北境部族被俘虏和一批一批绞杀。
大雍国境线再向西推进了数千里。大雍这个自江南起家的帝国,终于拥有了广袤的西境高原。
羲和三年,铸剑山庄在漠北建成。新帝拜访铸剑山庄。新帝与铸剑山庄第五十七代庄主,江家家主江修永,纵马共游北境草原。
他们在草原上看见一片广阔的大湖——当地人叫这片湖喀喀湖。
新帝就站在湖边,把长剑插在地上,说战火到此为止。
三日后北境新法令颁布,人头法再度废止,新帝划定热那唐古山以西的所有国土给北齐残部,天下皆呼陛下仁慈。
但漠北的人不这么想。热那唐古山以西的荒原已经被很多人开辟为了草场,此时划给各部族,这简直是让他们把已经赚到口袋里的钱再交出去。
赵夫人在西北各州之间,几十年来起到一个压制作用。
如今赵夫人一死,西北各州各行其道,并不把新登基的皇帝放在眼里。各州府立即出台了自己的北境土地法。
三月后,新帝在京城发动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政‘变,斩了先皇夫。由此牵扯出皇夫竟然与漠北赵夫人和众官员勾结,意图动摇国之根基,并且在先帝西征时谋害了先帝。
西北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而西北以北这一片地界,大雍拿下来也不过数十年。而以皇夫为首的一派武将,全部被要求解甲归田,全部军功折算为田产。
随着新帝的势力在西北的大清洗,赵夫人的余党毫无还手之力,大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夫人的时代终结了。
羲和四年,锻刀堂的前堂经事吴濛娶了亲。是漠北守备司守备长家的小公子时灯。原先也是在锻刀堂呆过的。
这一下算是亲上加亲,锻刀堂不少人去吃了喜宴。
石袛是知道吴濛的,觉得人轻浮了一点,但好歹人品说得过去。
在喜宴上,众人闲聊,还听说了一件事——许万钧得到了起复。
因为许万钧是因为意图谋害赵夫人而获罪,如今赵夫人被定义为反贼,那她所做的事就不再是谋害而是为国除害。许万钧不知走了哪里的门路,拿到了一个边城小县令的官职。
这事说完没几天,他们又听见一件事。
许万钧死了。死在赴任的路上。
传言是她身边一个漂亮的侍人下的手,用一把非常锋利的烟骨刺。捅了很多刀,许万钧死得很不体面。
那个侍人跑了,官府到处也没找到他的影子。
羲和五年,新帝再下江南,落脚铸剑山庄。
铸剑山庄一时风头无两。
十日之后,新帝颁布法令,取消为期六十年的新政。
新法来得很突然。
所有的男校一夜之间取消。
所有男女混编的产业一律不得雇佣男子。
男子出门需要有女子陪同,否则视为违法。
幕离和帷帽重新成为必备的配饰,所有男子不论老少必须亲自缝制佩戴,不能被妻主以外的任何人窥见面容。
所有的驿馆不得接待男子,所有男子不论年龄,不得着装不得体,不得入书院学习,不得为官,不得从事需要出门的任何工作。
锻刀堂属于特殊产业,因此做了宽限处理,只下了一道政令让所有的前堂男子一日之内交接事务之后遣散,后堂全部封锁。原有职务的男子全部由妻主接任。
至此,先帝在位期间所有新政内容已被一一废止。大雍新政六十年,至此终结。
大雍新政不过六十余年,比他们更年老的男子从未读过书,不知荣辱,比他们更年轻的男孩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院子外的世界。只有这一代人被飘悬在了这里。
第88章
漠北的苏姑娘,也就是四哥的妻主,生了一个孩子。
清玓作为小姨,天南海北地跑,错过了十三朝错过了满月酒,总算没忘记来漠城参加小侄女的周岁宴。
抓周的时候,清玓给了一把金子打造的小刀。
小女孩看都不看,抱了满满一怀的金元宝,还一个劲儿地递给她娘。
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有乃父之风。”
多年未见,她也同四哥见了一面。听说四哥这些年来很是安分。见了一面,觉得并非如此。明明生龙活虎的,甚至还能站起来了。
她觉得苏丸子姑娘在哄骗她。
她回程的时候途经了漠城锻刀堂。
一切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后堂临街的窗户全都被钉死了。不能让外面的路人窥见里面的人。
清玓又想起了烟骨刺。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新的烟骨刺,但炼碳的方子归了铸剑山庄,从此大雍尽是精钢利器,外抗强敌,内安祸乱。
在北城,清玓看见路边有从河里钓了鲜鱼上来卖的。她便叫停了车,下去买两斤鲜鱼。
鱼贩子一个劲给她挑最大最新鲜的鱼。清玓摆摆手:“不用,小的就行。”
她让侍从付钱。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
清玓回头,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铁匠铺。
里面站着一个人,没有戴面纱,撩着帘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这年头,这行为可够大胆的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是受伤之后离开了锻刀堂的拓跋恒。
清玓也看着他。
一个妇人从屋里冲出来,劈手摔上帘子,见清玓衣着富贵,不敢说什么,只拿手拉着背后的门帘,疑神疑鬼地看着她。
-------------
清玓回到她落脚的小院的时候,看见院子外有一驾马车在等。
一个一身素白的挺拔身影,和一个带刀的女子。
那人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幕离,她根本认不出是谁。
他身后的女子说:“这是漠城府军督军李夫人的夫郎。”
清玓虽然常年在北境,却是第一次回漠城,并认不得什么督军李夫人,显然更不会认得她的夫郎。
那人一声也不吭。
那个随他来的女子说:“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于是那人说:“清玓。”
清玓立刻听出来,是石袛的声音。
铸剑山庄蚕食漠北,却未曾与锻刀堂发生太大的正面冲突。
铸剑山庄主力竟是放在采矿上,在漠北开辟了一座又一座的矿山。
锻刀堂屡出名刀,大家终于琢磨出来,这关窍必然就在漠北的矿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