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枝屏住了呼吸,眼中透露着鼓励。对,就是这样,趁着宿芊舟没缓过神,利用她的心软,把她杀了。看来随着爆破符送出去的清心咒也发挥出作用了,让卜灵昀知道动动自己的脑子。
但结果总是不如晴枝预期的那样,她想要什么,总是得不到。
宿芊舟动了,却是随着卜灵昀的牵引。两人之间没有触碰,全凭剑做媒介,她的剑尖最终停留在他的心口。
卜灵昀张开嘴,先是吐了一口血,两人离得近,将宿芊舟的裙子染得更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在上面擦拭,却越涂越乱。
剑随着他贴近的动作往前挪了一厘,扎进肉里。
一声叹息从宿芊舟的嘴中叹出,她洁白无垢的指碰上如同花猫一样的脸,将他的动作定在当场。
她打量了许久,终于相望着,将剑毫不留情地整根没入他的胸口。
如他所愿。
她捂着卜灵昀的口鼻,将他痛苦的呻吟全部吞没进掌心,也让他不能移动分毫,要一眨不眨,满眼都是自己。
要他看清楚,眼前杀他的,是宿芊舟。
两人的周身倏尔掀起一阵风,吹得发丝纠缠,吹得卜灵昀眼中慢慢出现清明。
宿芊舟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看了看胸口的剑刃,然后抬头,紧紧抓着宿芊舟的衣裙,嘴唇张合,他说:“抱抱我。”
宿芊舟,我好疼,抱抱我罢。
他如愿以偿坠入干净清冷的怀抱,可两个人凑得越近,伤口就越痛,他靠在宿芊舟的颈边喘息着,又像小动物一般轻轻蹭,“没事的,没事的。”他摸过宿芊舟的脸,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在止不住安慰。
“我都知道。”如今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如墨一般的夜飘来乌秃秃的云,里面酝酿着什么。
他的手也没力气抬起来了,垂落在身侧,在真正坠入黑暗之前又说:“我愿意的。”
声音好小,宿芊舟差点听不到。
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归于没有。
卜灵昀死了,又一次。
最后一次。
宿芊舟抱着他,如同入定一般久久未动。
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在此刻终于降下一道如碗口粗的天雷,直击宿芊舟的头顶。
“开始了。”来神谙看了一眼天,带晴枝离开了原本的树梢,退居到距离稍远的地方。宿芊舟要突破了,而她,她抬起手,阵法继续运行,所笼罩的地方一个个月华仙府的弟子已经被选中作为抵命的祭品,她会为宿芊舟护法,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然而就当她准备收网,收割性命之时,却有人又来打断她。几次三番,就算是猫也有脾气,何况来神谙本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她如蛇蝎一般的眼神扫过前来坏事的人,一字一顿叫出她的名字:“苏玉哲。”
来人一只空荡荡的袖子,收回自己的水袖在臂间堆起,“你竟然胆敢在我月华仙府放肆。”
她的声音四平八稳,完全没有在床榻上的虚弱之感,来神谙意味不明地打量她片刻,马上知道了她突然这么精神的缘由,倏尔笑了,“你服了药?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能撑得到杀死我吗?”
苏玉哲却看了下面在渡雷劫的宿芊舟一眼,问她:“倘若我杀死她呢?”
这一下捏住了来神谙的命脉,她不得已收回手,“你要如何?”她没想到,苏玉哲竟然醒的这么快,按理说今日吃过药之后应该再睡三日才会清醒。
是药出了差错?她想到今天来送药的生面孔,一切了然。宿芊舟,小孩子一样,什么都要报复回来。
她理所当然地纵容她,对苏玉哲说:“如今她在雷劫之中,你想动她也没那么容易。”她带着扳指的手指在空中飞舞,召出几十只眼神空洞的乌鸦。她周身陷入鸦群之中,歪着头挑衅地笑:“我们来打一场吧?你一定要使出全力,若你死了,我就让整个月华仙府陪葬。”
“你个疯子!”苏玉哲果然被她激起了怒意,薄红扑上颧骨,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
为了不波及府中无辜的弟子,苏玉哲为此地又筑起一层结界,然后逼着来神谙向后山的空旷之地。
眨眼间,此地竟然只剩下晴枝和宿芊舟,还有她怀里断了气的狐狸。
晴枝从躲藏的树丛后走出来,看着一道道雷劫劈在宿芊舟身上。她想上前,却被挡在苏玉哲设立的结界之外,怎么都碰不到人。
身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回头,是方轻崖,“别过去,很危险。”
她坐在方轻崖怀里,周围是沧月门的几个人,每个脸上的神色都不算好。这里没人能替她打断宿芊舟的突破。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向姬长福,然后又看向她搀扶着的姬长命,突然冷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办?如果姬长福不带着来神谙来东洲,这里也不会变成刑场一样,每天都有人丧命。”
姬长命听着她的话,果然低下头沉默不言。
初见端倪,晴枝再接再厉。她接着说道:“沧月门的救援什么时候能来?方轻崖。他们就不能一下子就出现吗?”
方轻崖摇摇头,他倒是也想师父快些过来,可是:“需要弟子的命灯熄灭,以灵魂作引,才有可能让宗门和弟子的尸体之间取得某种联系,快速到达现场。”
而引领阴阳的弟子最后魂力散尽,想要轮回都难。是以条件太过苛刻。
如今几人好好站在这里,死都没死,何谈引领。
第74章 道成
“哦……这样啊。”晴枝抑扬顿挫的一句,瞥见姬长命垂下头若有所思。
她知道姬长命听进去了,这还不够,她接着说:“我们能等到那个时候吗?苏玉哲一旦败了,来神谙再没有人压制,整个月华仙府都不会再有活口。”最重要的是宿芊舟,万一她真的渡劫成功了怎么办?
“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没事的。实在不行我们就上去和她拼了。”方轻崖安慰她,可这话他自己听了都没什么说服力,这种行为和直接自杀也没区别。
什么办法能跨越如此大的境界将来神谙制服?
“我有办法。”姬长命上前一步。没等他说,姬长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紧紧拉着姬长命的手,无声劝阻。
但姬长命心意已决,拂开她的手随意捏了捏手心以作安慰,然后对着面前的几人说道:“我可以做引领弟子,请师门众位长老出山。”
“哥哥,你说什么胡话,他们的性命与你何干?!”姬长福用怨恨的目光扫了一眼晴枝,内心深处涌上无休无止的恐惧。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想拆散她和哥哥。她真的知道错了,知错了还不行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姬长命看着她,“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没教好你,你犯下的罪孽,就应该由我来还。”
“可我们也可以再等等啊!等他们……”
“已经来不及了。”姬长命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妹妹身上的血债并非他一条命就可以洗清,死像是逃避,也像是解脱。
方轻崖几人也想劝他别冲动,可他的手中却突然被塞了一把匕首。
姬长命低下头去看,晴枝吐了吐舌头,两人悄声对峙,并没有第三个人察觉。他将匕首藏进袖间,转头看向妹妹,本来想替她擦干净眼泪,才发现自己一只手已经没了,只好作罢。
“我走之后,你乖乖跟着方轻崖几人回苍山,是打是罚都不要逃避。”他笑着,“别哭了小福,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他说话间,血腥气铺散开来,唇色越来越淡,袖中的匕首快要握不住。小福察觉到不对,她一直是很细心的姑娘,顺着他黑色的衣服寻找伤口,终于在他的腿上摸到一片潮湿,还碰掉了本来就抓不稳的刀。
当啷一声,姬长福看清了掉在地上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脸色比姬长命的还要白,还挂着泪,“哥!你怎么会有匕首……谁给你的匕首?!”
“别救我。”姬长命拦住她想要止血的动作,目光坚定:“你拦不住我。”
人想死的时候是拦不住的。
“你有没有记住我说的话。”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抓着姬长福的手倒是很用力,指节发着白,是快要撑不住的回光返照,在他确认看见姬长福点头之后,最后一丝执念也没有了。瞳孔涣散,慢慢没了生机。
“哥……”姬长福小心翼翼地叫他,没人回应,她疯了一样摇晃姬长命的肩膀,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喊:“姬长命!!!”
“你冷静点,小福。”师梧桐想拦住她。就在此时,虚空之中突然传来强烈的灵气波动,他抬头去看,空间似乎扭曲,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拂尘破空而来。
她整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后跟着其他德高望重的长老。
“师父!”
来人正是胡松语。
她的指尖点过姬长命的额间,然后将他不愿意合上的眼遮住了,长叹一声:“是为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