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芊舟的神志已经模糊了，但是仍然能感受到头顶滴落了水珠。
哭了啊……
她此刻竟然有闲心想这个。
两人心知肚明，宿芊舟必死无疑，她受的伤太重了，也亏得有些灵力，不然如今卜灵昀就是抱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何处，日日夜夜宿芊舟已经分不清了，她的眼前只有灰蒙蒙的暗色。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卜灵昀好像为两人找了个山洞，这里静悄悄的，鸟啼声也时有时无。
他竟然真带着她逃了出来。
卜灵昀抱着宿芊舟不撒手，像是怀里是什么绝世的宝贝。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享受着两人最后的时光。
那具小小的身体，无论他如何抱着，终究一点一点变凉。在她完全没有了呼吸起伏之后，卜灵昀的眼泪终于停住了。
他起身，撕下自己的衣摆作布巾，将宿芊舟的脸轻柔地、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给她挖了个坑。
宿芊舟其实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在他身侧看着他。
她没有了肉身，又像从前一样，围在卜灵昀身边不能离去。
她之前就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赴死得那般从容又决绝。这里是从前过往，而她是不属于此地的意识，只要意识不灭，即是另一种的永生。
她看着卜灵昀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埋入土里，像是守灵一样，在墓前呆了七天。
第八天，他下山了。
宿芊舟欣慰地想，事到如今没了她需要牵挂，卜灵昀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自等着何时找个契机离去，离开这里之后，她要与狐狸好好聊聊。
却碰见了个熟人。
一条空荡荡的袖子，只剩一只的眼睛。
“文青。”卜灵昀将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在对面惊讶怨毒又带着欣喜的眼神中坐到他的面前。
两人坐在凡间的一处茶楼之中，周围热闹非凡，只有这一方角落暗自波涛汹涌。
文青握住手边的剑，问道：“你还敢回来？”
他看着卜灵昀孤身一人，装作恍然大悟一般：“你护着的那个小丫头怎么不见了？是死了不成？”随后欣赏起卜灵昀咬紧后槽牙，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神情。
他哈哈大笑，似乎与卜灵昀交谈甚欢，然后说道：“你还不如把她留给我，我还能救活她。”
他救活的是宿芊舟还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卜灵昀心知肚明。
文青嘴上说够了，才又问一遍：“你又凑到我面前来干什么？”
他问的，宿芊舟也想问。
这只蠢升天的狐狸，明知修为在文青之下，还要过来做什么？
卜灵昀没回他，而是说：“我们换个地方说。”
文青静静坐着看了他一会儿，嗤笑一声，心中明了。
宿芊舟隐隐也想到了和他相同的答案。
“别去。”她去拉卜灵昀的手，整个人从他身上透了过去。如今她真是彻彻底底的旁观者了。
她无法再影响卜灵昀分毫。
可一向理智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又一次开口，语气更加强硬。
“卜灵昀，我让你不要去！”
第60章 你不怨
无人回应处，独属于她的世界里，她看到卜灵昀在她面前第七次死去。
七次，整整七次！
宿芊舟捏紧了拳，眼神晦暗不明，明显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从未有过的、她千百年都不曾懂得的，竟然在这一刻全部感悟了。
她看着虚无之境中白茫茫的一片，眼前又是卜灵昀没有生机空洞的脸。
她算透了一切，为卜灵昀铺了自己力所能及可以保住他的每一条路，可他就像是注定要回归本位的棋子，按部就班地赴死。
不是的，他明明可以摆脱，却为了给她的肉身复仇，又自愿回到原处。
她想不明白那么听话的一只狐狸，本质上竟然这么固执。好啊，好得很。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即使两人朝夕相处，那在她面前的乖顺和驯从，全部是让她放松警惕的假象。
这时，一道熟悉的空灵声音打断了她的情绪。
这声音让她觉得恍若隔世，上一次听，似乎是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
眼前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白，渐渐浮现出其他的色彩。
然后在这如幻如梦的仙境之中，隐隐传来水面划过的声音。宿芊舟向声音的来处寻去，直到脚下触及水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一片蓝紫色的海。
宿芊舟低下头，与趴在岸边的鲛人对上视线，那对薄纱一样的耳鳍如此熟悉，正是在聚宝阁买入的那只幻梦鲛人。
那只鲛人抬起身开口，飘渺的歌声随之停下，“你来啦。”
宿芊舟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感受到了，行客，你心中无尽的烈火。”即使没有回应，他还是继续说道：“我有能力，可以让你回到过去改变曾经的遗憾，你想回去吗？”
宿芊舟又像之前一样低下身，握着他的下巴，手伸进嘴里摸索着。鲛人温顺地仰着头，湿漉漉的手摸上面前少女冷漠的脸，他柔软的样子像水，要抚平她的伤痛。
待她摸够了，他又说：“你想回去吗？”
“不想。”宿芊舟拒绝得干脆，她如今这幅样子平静异常，与刚才判若两人，好像已经彻底平复了。
鲛人温和的神色有了动摇，但他仍然劝说道：“你明明不甘心，明明有能力救下他，就这样把他抛弃在从前，不再管了吗？”
“他执意如此，我为何还要管。”宿芊舟清清白白的眼睛看着他，里面不曾有一丝动摇。
鲛人终于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他突然挺身凑近，精致的脸上因为激动两腮覆满鳞片，嘴角一直开裂到耳鳍，露出里面尖利的牙齿：“你竟然如此无情无义！”
他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水面，周身梦幻的蓝紫悉数退去，整片海像是要酝酿出一场汹涌的海啸。
宿芊舟轻笑了一声，对于鲛人突然的暴怒也没什么畏惧，“你奈何不了不愿沉沦的人。”
她口中说出鲛人真正的名字：“魇妖。”
要是聚宝阁知道自己卖的是一只魇妖，恐怕他的身价还要再翻个十翻。
魇妖与幻梦鲛人是很相似，而且同样稀缺，不懂行的会将他们搞混。
但两个东西的凶险程度却天差地别，就像现在，魇妖会把人拖入最难以释怀的过去，让他们经历种种不甘，然后问：你要回去改变曾经吗？
倘若有人答应了，就是将自己的魂魄献祭给魇妖，他永远消失在他编制的梦境里。
相传曾经三族大战，魇妖一人就能湮灭三千兵甲。
但他也有短处，就是他拿不答应的人没办法，而且必须放他们离开。
显然宿芊舟就是后者。
魇妖实在垂涎她的魂魄。
心性越是坚定，魂魄越是美味。他自从与宿芊舟见到的那一刹那，腹中就止不住地叫嚣着饥饿，每多看她一眼，就是越深的渴求。
他费尽了心血，让她经历整整七次最痛苦的过往，竟然还不能将她迷惑。
可他已经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如今就是恼羞成怒，连基本的美貌都不能顾得。
“放我出去。”宿芊舟抹了一把脸上咸腥的海水，压着眉，有些不耐烦了：“不然我就把你这砸了。”她平静的皮囊下压制着不愿沉睡的兽，扰得她心烦。
魇妖有片刻停顿，也就是这片刻，宿芊舟就用灵力将他的幻境轰了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受不了自己爱惜不已的幻境被这般糟践，嘴里喊出刺耳的声音，抬头看向宿芊舟要讨个说法。
宿芊舟毫无愧疚地又在二指间攒出灵力，那灵力还在空中顽皮地跳动了两下。魇妖捂住嘴，连忙掀起了海浪将她泼醒了。
宿芊舟睁开眼，正对上卜灵昀担忧的眼睛。她脑袋后面枕着他的大腿，整个人被他半抱在怀里。
“你醒啦？”卜灵昀摸过她的额头，让宿芊舟有片刻愣神。
她抓住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感受到手里温热的触感，慢慢坐起身来。
旁边，方轻崖几人安安静静坐在另一边，似乎没打算打扰这边的两个人。
卜灵昀被宿芊舟盯得不自在，而她刚睁开眼那一瞬冷漠的眼神也让他心惊。担心她半天不说话是出什么问题了，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芊舟？”
“嗯。”宿芊舟醒神，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出来了，眼前是原原本本的卜灵昀。
“我刚才看见那边好像有鱼，凤九离，咱们去捕几条来尝尝鲜。”方轻崖直觉这里的氛围不对，想着把空间留给宿芊舟他们。
他与凤九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不动如山的江不流，“喂，你去不去？”
江不流抬头看着他，“我不……”
“你脚麻了？凤九离，咱俩架着他走。”方轻崖打断他的话，与凤九离一人一条胳膊把他给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