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九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他的手改为扶住花姑的后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救不回来了。”
花姑抓着他的手，不知道一个看着要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叫郑九挣脱不开，她眼睛死死盯着，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你要掐死我。”
“我……”郑九有一瞬间的愣神，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又被花姑抢话说道：“你是不是他们说的，会法术的道士。”他平日里装的好，逢人路过就能看出他是干什么的。
只他不是什么正统，而是走旁门左道的邪修。
郑九那点心虚没有了，坦然说道：“你既然知道，还敢揭穿我。”
“我不怕你取走我的命。”
“但求你能不能为我做件事。”
“你以为你的命值多少，还敢跟我开条件？”
“我的命，和我村子里上下一百零三口的命，都给你。”
郑九着实被这句话说到心坎上了，一百多口人的命，那得炼出多么厉害的鬼幡。
“行啊。”郑九喂给她一颗口袋里最廉价的疗伤丹药，以防他一个失察人就咽了气，“说吧，想让我帮你什么？”
花姑吃了丹药之后，脸色稍有缓和，她的眼里带着决绝，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让道长你帮我，把全村的人都杀掉。”
郑九心下微惊。
在前往村落的路上，花姑将缘由都讲给了他听。
乌村地势偏远，常年与外世隔绝，村民们自给自足，以地为本。
恐有灾祸，村长每年会带着村民祭祀山神。
往年都是献上一些粮食与猪牛，以保一年风调雨顺。可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每逢夏日雨水连绵不绝，山体塌陷，把房屋和田地全部洇灭销毁。
村长举行祭祀的行为愈发频繁，贡品也越来越多且珍贵。
情况并没有好转。
在经历了最重的一次损失之后，村民被村长叫到一起。
他说：“肯定是谁做了错事，引得山神恼怒，降临灾祸惩罚我们。”
“为今之计，只能人祭。”他阴沉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妥吧，要选谁来祭祀？”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问这一句。
“昨日山神托梦给我，说最是喜欢童男童女。”村长答道。
听到这话，一些带着孩子的，将幼童护在自己的怀里。
“我也不强迫大家。”村长拿出一个木盒，中间掏出圆孔，“大家抽签决定，无论是谁家被选中，都是山神的指示。”
最后是花姑抽到了那根特殊的签子。
其他人松了口气，村长残忍地说出结果：“就是你家了，花姑。”
“不要、不要……”花姑抱着自己的女儿步步后退，却被其他的村民围在中间。
村长命人将孩子从她怀里抢出来。
女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亲，在花姑手臂上留下长长的血色抓痕。
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抢走，她没有办法，跪在地上朝村长磕头：“求您了村长，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去吧，让我去！我女儿才三岁啊！”
没一会儿，她的额头就血肉模糊，阵阵眩晕。
村长上前扶起她，“花姑，你的女儿被山神选上是天大的福气，她日后是去跟山神享福了。况且村子里风调雨顺，乡亲们都会感激她的。她也会是大家心里的神女。”
花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推开：“您家也有女儿，这福气给她，她要不要啊？”
村长的脸色徒然变得很差，“不要胡闹！”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寡妇和她的孩子！”花姑叫喊着：“我家男人是为救邻居才溺水死了，他的命已经搭进去了，还不到头七，你们就还想要他孩子的命！”
周围的人就看他们争吵，没一个人愿意替她说句公道话。邻居家的几口甚至往后退了退，好像能就此藏住身影。
“倘若真的有山神，你们这样草菅人命是要遭报应的！”花菇说完，又扑过去要抢回自己的孩子。
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争得过几个大汉，村长一使眼色，旁边的农妇们上前将她拉开。
而她的女儿被关进村长家的柴房，明日卯时就要捆在架子上被活活烧死。
在这段时间里她尝试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
就连想陪着女儿一起死了算了，也被身旁的人拉着站在一边，说什么不要破坏了祭典，惹神恼怒。
神灵怎会罔顾生灵的性命。
这些人却仍然执迷不悟。
花姑喊的嗓子都哑了，哭的眼睛再流不出一滴泪，脸上的血污没有擦，乱糟糟的头发粘在伤口上。
她要去报官。
要官老爷给她主持一个公道。
路途遥远，她背上自己家中仅有的干粮，靠着双脚走上几百里的路才到县衙门口，走的鞋底磨穿，满脚破了皮的水泡。
她吊着一口气，跪在衙役面前：“我要报官，让我报官。”
得来的却是胸口一痛。她被衙役重重踢倒在地，那人厌恶地拍拍自己刚刚被触碰的衣裳，嘴上骂道：“哪里来的乞丐疯子，县老爷没空陪你在这里闹。”
撑着花姑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第31章 真主
这故事并没有得来郑九的同情，他哈哈大笑说道：“你们村长真是又蠢又坏，这才是真正的邪修！”
花姑疑惑地问他：“什么邪修？”
“没事。”他说道：“再快点儿。我要好好看看你们这位村长。”
之后的事就与农妇说的差不多了，花姑带着郑九迷惑村民，让他们神魂不稳，终日被噩梦缠身，最后被收入鬼幡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狠。”郑九回味道：“以命相博，拉全村负她之人陪葬。”
“不愧是我看上的好料子。你看，炼成了。”
宿芊舟随着郑九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花姑差不多把所有的鬼魂吞噬殆尽，她瞳孔整片浓黑，周身鬼气翻涌，像是压下一片浓重的乌云。
她的目标终于转到庙里还剩下的几个活人。
一声尖利的嘶喊从她的嘴中传来，刹那间风起云涌，飓风将粗壮的树干连根拔起。
正迎上她的姬长命几人脸色煞白。
融合其他鬼魂之后的花姑实在是太强了，他们竟有些招架不住。
郑九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是熟悉的感觉。
果然，身上那条眼熟的捆仙绳又回来了。
他倒是想挣脱，可不知怎么的，即使实力增强也摆脱不了。
其实是宿芊舟这条捆仙绳被卜灵昀改良过，比之前那条能够限制的更多。
接着他就被宿芊舟拎着后脖领的衣服一路拖拽到破庙旁边，“我说你能不能别总用拖物件儿的姿势拖着我。”
“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你仍然要救？”郑九斜着眼睛打量她，深觉自己看错了人。
宿芊舟给他的嘴上贴了张符，让他彻底安静。
她看向阵中的卜灵昀，“回来。”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卜灵昀还是撤回法术走到她跟前来。
其他几人见他离开，面露不解。
“怎么了，芊舟。”李瑶娉问起。
宿芊舟越过李瑶娉将视线投向她身后惊愕恐惧的村民：“护着一群豺狼，没意思。”
联想到花姑之前声嘶力竭的喊叫，李瑶娉回过味来。
身后的村民看她有所犹豫，恨不得扒在她的身上求她们别走。
“仙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对啊对啊，你们不都是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的菩萨吗？”
李瑶娉面色复杂，最终还是听从宿芊舟的话，叫上其他人撤开防护。
那些村民全无防备地站在花姑的面前。
花姑不看这边苍月门的人，上去就卷起一个村民飘到空中，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撕得稀碎吞入口中。
其他人作为见证，见证她的复仇。
如今郑九被宿芊舟控制着，无法操控这只厉鬼。它随心所欲，只记得自己的仇恨。
“芊舟，这样放任她真的好吗？”李瑶娉惶惶不安地问道。
“待她了却因果，我会为她超度。”宿芊舟答道。
她身怀的那颗月影兰，竟然轻飘飘地要送给一只毫无理智也毫无用处的厉鬼。
乌村最后一个活口被撕碎之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花姑的身体膨胀了将近一倍。
她的发丝像是蔓延开来没有尽头的黑色沼泽。
宿芊舟上前，走到她的面前。
此刻的厉鬼短期内被太多的血肉滋养，神志愈发混乱，她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显然是对宿芊舟也跃跃欲试。
宿芊舟没有生气，她对于一些事的包容程度确实很高，尤其是非人的。
花姑垂下身，与宿芊舟不过一尺的距离，巨大的鬼手高高举起，只要她想，那尖锐变形的手指就能戳穿面前的人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