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这次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挫败和无奈,看着乖乖待在椅子上状若无辜的叶籽,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些低哑:“这都第几次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叶籽眼神闪烁,心虚但嘴硬:“谁让你这么不经撩的。”
严恪抬手揉了揉额角,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半晌才又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滇南那地方我待过几年,行李我给你准备,你就别管了。”
叶籽顺坡下驴,连忙点头,柔声道:“好呀好呀。”
看着满脸温软、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出上目线攻击的叶籽,严恪虽然心知肚明小姑娘是在装乖,但还是被戳中了心尖。
可是一想到她数次的“恶劣”行为,严恪又咬牙切齿。
天人交战一番,末了,严恪把掌心放在叶籽脑瓜顶上,恶狠狠地揉了好几把,把那柔顺茂密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第66章
出发去滇南的前一天傍晚, 叶籽被严恪接到了自己家。
严恪走到柜子前,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军用背包。
帆布的颜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干净净。
“用这个包吧,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 “容量大, 也结实。”
叶籽摸了摸厚实的帆布面料,背包沉甸甸的,显然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她拉开拉链一看,愣住了。
最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套换洗衣物, 长袖的的确良衬衫,厚实的劳动布长裤,都是深色耐脏的。
衣服叠得棱角分明,像军营里叠的豆腐块, 每件中间还细心地夹了层防潮的纸。
衣物上面是个铝制饭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压得实实的压缩饼干, 用油纸包着, 旁边还有一小袋盐和一小包白糖。
饭盒旁是军用水壶,擦得锃亮, 看水壶带子就知道是新的。
侧面的口袋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用皮革套子装着的指南针,一把多功能军刀,一小卷绷带, 几片消毒药片, 一盒清凉油。
另一个侧袋里,严恪正在往里塞一包用粗纸包着的东西。
叶籽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凉刺鼻的药草味。
“我自己配的驱蚊药粉, ”严恪头也不抬,仔细地把纸包塞进角落,“滇南那边蚊虫多,这个比市面上的管用。”
他说着,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布小包,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细细的红绳系着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位置。
“这是?”
“以前在西南边防的时候,当地老乡给的,”严恪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说是能保平安。”
叶籽心头一暖,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继续收拾。
严恪那双握枪握惯了的大手,此刻正细致地将一件件物品分门别类地安置好。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背包的重心要平衡,常用的东西要放在容易拿取的位置,怕压的要用软布裹好。
他低着头,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够了够了,”叶籽看着越来越鼓的背包,忍不住开口,“我就去一个月,又不是去一年。”
严恪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出门在外,多准备点没坏处。”他声音低沉,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的背带,调整好长短,这才递给叶籽,“试试看,重不重?”
叶籽接过来背上。
背包确实不轻,估摸着得有十几斤,但背带设计得合理,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上。
她能闻到帆布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驱蚊药粉清凉的气息,很好闻。
“刚好。”她冲他笑了笑。
严恪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环视了一圈房间,像是确认还有什么遗漏。
……
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地方。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长龙卧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广播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着车次:“开往滇南的K123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做好准备……”
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火车头发出的“呜呜”汽笛声。
叶籽一眼就看见了方维祯教授和三位师兄师姐。
方维祯依旧是一身素色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皮革公文包。
她身边站着两男一女,都是生物系的研究生,叶籽都认识。
个子高高,戴黑框眼镜的是大师兄周明。
脸圆圆,总是笑眯眯的是二师姐李晓。
还有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是三师兄赵建国。
严恪拎着叶籽的背包,一路护着她穿过人群,来到方维祯面前。
“方老师。”叶籽乖巧地打招呼,又向师兄师姐们点点头。
方维祯的目光在严恪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师兄师姐们见到严恪,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叶师妹的对象吧?”李晓最先开口,圆圆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周明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笑:“严同志放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就连一向话少的赵建国也憨厚地笑了笑,冲严恪点了点头。
叶籽被他们说得脸颊发烫,偷偷瞥了严恪一眼。
严恪倒是镇定,挨个跟师兄师姐们握了手,声音沉稳:“叶籽年纪小,这一路上,还要麻烦各位多照应。”
“不麻烦不麻烦,”李晓摆摆手,对叶籽说,“你对象可真紧张你。”
叶籽红着脸没接话,严恪已经转向方维祯,郑重地说:“方教授,拜托您了。”
方维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籽,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严同志放心,叶籽是我的学生,我会照顾好她。”
严恪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叶籽:“昨天忘了给你,这是我以前在西南时记的一些注意事项,关于当地气候、常见毒虫什么的,你路上看看。”
叶籽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严恪有些像小学生但又很工整的字迹,还配了些简笔画。
虽然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蛇、蜘蛛、蚂蟥之类的。
火车快开了,广播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严恪最后检查了一遍叶籽的背包,确认背带都系好了,才说:“到了就打电话,或者拍电报,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叶籽点头。
“注意安全,跟紧队伍,别一个人乱跑。”
“嗯。”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作。”
“好。”
严恪还想说什么,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
他深深看了叶籽一眼,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只说了句:“去吧。”
叶籽背着沉重的背包,跟着方维祯和师兄师姐们上了火车。她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严恪还站在站台上,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
晨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叶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节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严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人潮里。
叶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
这是一趟从京城开往滇南的直达列车,全程要跑三天两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硬座是绿色的绒布座椅,坐久了硌得慌。
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气味,并不好闻。
叶籽靠窗坐着,旁边是方维祯,对面是李晓。周明和赵建国坐在过道另一侧。
火车驶出京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叶籽从背包里掏出严恪给她准备的小本子和铅笔,开始记录沿途看到的植被变化。
出了冀省,进入中原省境内,平原上的杨树柳树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
叶籽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看出什么了?”旁边传来方维祯平静的声音。
叶籽抬起头,把本子递过去:“方老师,您看,这里的植被和冀省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我认不全……”
方维祯接过本子看了看,指着叶籽画的一种灌木:“这是酸枣,耐旱,果实可以入药。”又指了另一种,“这是荆条,也是这一带常见的。”
叶籽赶紧记下来。
火车继续向南,过了黄河,进入陕省境内。
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