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看了许久,他才重新执笔。
……
姜渔睡了没多久就醒来。
她身上盖着傅渊的外袍,带着清幽的沉香,亭中只剩她一人,桌上却多了一幅画。
画卷摊开,墨迹尚新。
画的是湖心亭,却是夜里才有的景色。
皓月当空,清辉满亭,女子伏在栏杆边安睡,侧脸静谧。
大约画得匆忙,多用寥寥数笔勾勒。姜渔轻易认出画中人便是自己,戴着海棠步摇,眉眼恬淡,唇角微扬,仿佛正做好梦。
她看得认真,不觉身后有人走近,直至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来,她才回过了神。
“要题字吗?”落在耳畔的声音道。
姜渔便提起笔,随意落下两行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不错。”
他将画轴收起,牵着她手起身:“走吧,准备晚上的宫宴。”
两人乘船到岸边,傅渊去别鹤轩,姜渔则回眠风院。
只是没想到,眠风院里,竟多出一位完全没见过的人。
一名瞧上去年约而立的男子,衣着朴素,笑容和煦。
初一站在他身旁,表情略显怪异,犹豫地为姜渔介绍:“王妃,这位是……”
男子踏前一步,主动道:“草民崔相平,见过王妃。”
崔相平?
崔相平?!
姜渔愕然的神色落在他眼底,他笑意愈深,道:“王妃不介意请草民喝杯茶吧?”
姜渔按下震惊,颔首:“自然,崔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初一冲她摇头,她递以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没事。
初一只好道:“那属下先退下了,王妃有事记得叫我。”
眠风院下人们都不在,大概崔相平身份敏感,不便暴露。
姜渔亲自拿了茶过来,与他在桌边坐下,边倒茶边问:“崔神医为何不先找殿下,反而过来找我?”
“好奇。”崔相平笑着说,“外面都传梁王与王妃伉俪情深,所以草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再者,我想梁王恐怕不会待见草民。”
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说:“您在皇城瘟疫时救过他的命,他怎会不待见您?”
崔相平轻吹茶汤,幽幽道:“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当年皇宫中,罹患疫病的除先皇后外,还有她两个年幼的孩子。”
姜渔点头:“是啊,您救了他们三个。”
崔相平说:“那是讹传。”
姜渔愣住:“什么?”
崔相平说:“出于好奇,草民告诉先皇后,她可以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我会救下那个孩子。我真的太好奇了,她到底会选谁?”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稀松平常,如同谈论天气,甚至眼里的笑都没有分毫变化。
但是这一刻,姜渔的心忽然无比冰凉,她握紧手里茶杯,沉默不言。
崔相平道:“王妃不问她选了谁?”
她这才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不论选谁,对一个母亲而言,这都太残忍了。”
顿了顿,她极为费解地发问:“您就不怕先皇后动怒,将您……”
“斩首?抄家?”
崔相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也以为她会这么做,但是她说,如果不是我,两个孩子都无法活命。”
姜渔安静片刻,说:“事实如此。况且殿下跟公主都还活着,结果总是好的。”
崔相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原来如此,您也是这么想的……多谢王妃款待,草民还是抓紧时间去找殿下吧,不然我怕他过来杀了我。”
他来也随意,去也随意,姜渔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崔相平脚步微顿,并不回头。
“见到王妃的第一眼,草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所以草民不希望您抱有太多希望。即使我愿意为梁王解毒,我开出的代价,他也不会答应。”
“有时希望越大,伤害就越深,王妃应该明白。”
姜渔失神,看他走远。
过了会她突然意识到,崔相平论年纪少说五十岁了,竟然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吗?
*
别鹤轩中。
崔相平收起细针,道:“殿下的腿并非没有希望,若您不介意,草民可以尝试为您医治。”
傅渊没有意外之色,道:“那便试试吧。”
崔相平垂下眼眸,笑容不变:“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我救好人,不求回报,救恶人,必令他付出代价。不过,萧皇后总归帮过草民的忙,所以这次,就不收取殿下的代价了。”
傅渊似乎没兴趣和他说这些,径直道:“我要春风引的解药。”
来之前,崔相平已知晓此事,他甚至思索了一路该向这位废太子讨要什么代价。
他道:“春风引虽号称无解之毒,可对草民来说不算难事。只是殿下,这次我就不能空手而归了。”
傅渊懒得同他废话:“你想要什么?”
崔相平伸出两指,面带微笑,说:“眼睛。”
“殿下,草民要您的这双眼睛。”
傅渊扯了下唇角:“随你。”
崔相平一顿:“……您应该清楚,解毒的过程,可能会分解您的内力,让您失去全部武功。这点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避免。”
傅渊:“十几年不见,你的废话变多了。”
崔相平低头笑了笑,复又抬头:“是啊,我变了,就像殿下一样。”
曾几何时,才只有七岁的太子立在凤仪宫外,持剑对着他,轻蔑道:“神医圣手?你也配?”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面对面,心平气静地谈话。
就在这时,初一前来敲门,道:“殿下,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傅渊理好袖口,不再搭理崔相平,起身推门而出。
崔相平跟随他身后,见他下了楼,穿过紫竹林,走到正在此等候的王妃身边,习以为常地牵起她的手。
崔相平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旋即移开。
须臾,秋风起又落,他忽然问旁边的初一:“梁王殿下跟王妃的感情,真的很好?”
初一说:“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叫你来长安?”
崔相平说:“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初一耸肩:“殿下又不是这样。”
崔相平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第55章 温髓玉榻
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 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 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 连带宴席上, 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 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 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 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 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 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 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 “中秋佳节, 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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