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那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他得到过这对少年帝后近乎全部的爱,毫无保留,毫无杂质。
心里叹了声,回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安慰傅渊,就见他人已经坐下,开始吃了起来。
方才成武帝在,他一副没胃口的样,她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现在看,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一盘子粽子全被他吃光了。
姜渔:“……”
他伸手要再拿一个,却有人比他更快,“哐当”一声,盘子碎地。
傅渊挑了下眉,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抬眸。
周子樾碍于皇帝的面子,忍了许久,现在终是忍不住道:“你叫傅盈过来,就是为了利用她,激起皇帝的愧疚,好给你出府的机会?”
傅渊不应。
傅盈冲周子樾比划:【没关系,皇兄愿意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周子樾把她挡到身后,对着傅渊漠然的脸,眼里划过森然怒火,冰冷道:“她知道今天要过来,高兴了很久,她以为你终于不怪她了。”
“你怎敢如此戏耍她?”
傅渊这才站起身,直视他。
“我为何不敢?”
“是啊,我利用她,戏耍她。那又如何,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从出生的那刻起,她就摊上我这样一个皇兄。”
现场气氛一凝,宛若寒霜降临。
周子樾怒极反笑,大笑道:“你说得对!都是因为她倒霉!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倒霉!”
“——说不定从一开始,你的降生就为先皇后,为萧家,带来了灾厄。”
姜渔的手指轻轻一动。
但转头却见傅渊面色如常,依旧轻蔑而嘲讽:“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我给傅盈挑的一条狗。一条会叫的好狗。”
“砰!”
周子樾猛地踹翻了身侧的凳子。
不出所料,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傅盈被周子樾拽走离开,姜渔默默把剩下的粽子递给傅渊。
傅渊笑道:“你为何不生气?你不是跟和贞关系很好?”
姜渔:“我知道你在帮她,殿下。”
傅渊的笑容凝固须臾,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渔:“哦。”
傅渊:“哦是什么意思?”
姜渔:“意思是粽子快凉了。”
傅渊啧了声,说:“周子樾那个蠢货。”
他不怪对方的言语,只怪对方害他吃不上热乎的粽子,姜渔不禁失笑。
*
傅盈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周子樾道:“你明知道他利用你,为什么还总是向着他?”
傅盈摇摇头,不说话。
周子樾蹲到她面前:“傅盈,别留在长安了,去封地吧,去那里你就自由了。”
漫长的沉默后,傅盈终于拿起纸笔:【你知道,我哑疾的由来吗?】
“知道。”
在傅盈出生之前,萧皇后怀孕七月的时候,有人往她的吃食里下了一种毒。
幸而救助及时,萧皇后和傅盈都保住性命,但由于早产和毒素的影响,傅盈失去讲话的能力,并直到五岁才学会写字。
【应该没人和你说过,母后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周子樾皱眉:“不是因为妃嫔嫉妒?”
傅盈:【是嫉妒,可嫉妒的对象并非母后,而是皇兄。】
【每逢月初,皇兄都会去宫外,到英国公府找舅舅下棋,那日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遇到门外走街串巷卖糖的老人,心生怜悯,于是买下他所有的糖。】
【可是没有母后的准允,皇兄从不私下吃糖,他很听话。回到凤仪宫时,恰逢母后害喜,只想吃酸甜不饱腹的东西,皇兄就将糖递给她。】
【下人提出要试毒,母后不忍拂了皇兄的意,笑着说不用,随意拿起一颗就吃了下去。】
周子樾随着她的话语感到心惊。
【第一颗,没有事,第二颗,没有事。皇兄和她一起吃,同样没有事。】
【毒下在桂花糖里,那是皇兄最爱的口味,他让给了母后,说让这个不知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尝尝。】
【母后当场毒发大出血,那颗糖里的毒足以杀死五岁的孩童,不过还好,并不足以杀死成年的女子。加上太医来得及时,母后活了下来,我也活了下来。父皇血洗皇兄身边的侍从,令他禁足反省。】
“陛下他……”
周子樾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当皇兄解除禁足的时候,他被册封太子,独自前往东宫。他身边的下人没有一个认识,共七位老师负责教导他,东宫外禁卫罗列,连飞鸟都不准靠近。】
【母后很想念皇兄,她因此同父皇吵了许多架。舅舅鲜少反对父皇的做法,这次却当众声称父皇的旨意不妥。】
“陛下何至于此?”
【因为他查出来,意欲谋害皇兄的,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是他当日最为宠爱的连妃之父。】
【连妃刚生下六皇子不久,就在几个月前,她趁父皇醉酒,试探父皇是否有立储的倾向。父皇说:除了渊儿,其他孩子皆不成器,也就你生的小家伙还可爱些。】
【所以连妃误会了,她告知家里,本意是传播喜讯,令他们安分守己,不要成为六皇子夺嫡之路的阻碍。】
【但她父亲却没有听从她的劝告,而是像从前报复仇家那样,将目光落到了我皇兄身上。】
他只听说连妃谋害皇后,赐腰斩之刑,夷三族,六皇子被送往寿康宫由太后照料,没想到傅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纵使周子樾不喜傅渊,也不得不承认:“梁王年幼,亦是无辜,陛下难道不知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傅盈写,【那他自己呢?】
【是他盛宠连妃,是他给了她希望,所以她的娘家才会放手一搏,做出恶事。可皇帝怎么会出错?既然皇帝不能错,那就把罪过推给别人好了。】
【成武三年,我出生了。父皇和皇兄的第一道隔阂,正由我而始。】
周子樾眼里渐渐露出震惊之色。
【所以今天,我听到你质问他的时候,不禁回想起我曾问过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他第一次前往东宫的路上,舅舅和表哥牵着他的手,离母后和凤仪宫越来越远的时候。在老师们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喊累,不要回头的时候。】
【他是否也曾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妹妹就好了?】
“…………”
周子樾拎起傅盈,起身,傅盈愣了下,踉踉跄跄跟他走。
傅渊正在喝杨枝甘露,见他过来,转身就走。
周子樾高声说:“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傅渊:“你是有病……”
周子樾:“我说你的出生带来了厄运,对不起!”
姜渔瞧见,傅渊漆黑漠然的眼底淡去了嘲弄,转而呈现几分……无语。
还是第一次见这他这样,姜渔撑着腮,笑了笑。
周子樾又冲他道:“轮到你了,对她说吧!”他指着傅盈。
傅盈局促不知所措。
傅渊沉默了下,避开周子樾探来的手,面露嫌弃。
“你是真的有病。”
周子樾不和他争锋,靠近姜渔道:“有纸笔吗?傅盈的用完了,让她跟傅渊说话,我说不下去。”
“滚远点。”傅渊从后面一把拽开他,“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接近她,你可以横着离开梁王府。”
周子樾回头:“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姜渔思索,微笑:“大概,我接受能力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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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前复制少了一句,已补上。来晚了,之后每天18:00更新,感谢大家支持,本章有红包~
第23章 玫瑰膏糖
成武帝坐在回宫的轿子上, 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忽然开口:“郑福顺,你今日瞧见梁王, 以为如何?”
郑福顺小心地回:“奴才看梁王身子缓和不少, 虽说比从前寡言少语,可跟梁王妃关系倒好, 想来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提及梁王妃,成武帝微微笑了下:“朕看到那姜家姑娘的第一眼, 就知道梁王会喜欢她,难为她心里真的有梁王, 能照顾得他高兴。”
“太子多么挑剔, 当年朕和皇后给他选妃,他倒好, 嫌弃人家不会骑马, 不会下棋, 这不会那不会, 最后也没选上个称心如意的。”
他陷入往事,不知不觉换了称呼, 郑福顺听得胆战心惊, 未敢回话。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的笑容淡去了, 似自语:“他心里可还怨恨朕吗?”
郑福顺道:“梁王从前和您闹别扭, 最后都没有哪次记在心里。只要您多看望他,多念着他, 他自然就理解您的苦心。”
“是啊,朕要多看看他,还有和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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