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从药箱里找出一一瓶药粉,倒进一个杯盅里,用水一调,捏住孩子的嘴巴给灌了进去。
确实是再不服药就完了,湿啰音严重,再拖一天都会心力衰竭,难救了。
女人看着药进了孩子的嘴巴,眼睛乍然升起希望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连半价的药也买不起,大夫,能不能给我赊账,我以后还,一定还,求求你了。”
“你丈夫呢?”陆青青已经把孩子接过去,弄湿了帕子给孩子擦身。
“跟着人出门赚钱快一年了还没回来。”
“孩子拖的时间太长,肺邪我可以治,但不知道有没有烧坏脑子。”
女人跪下来,哭道:“大夫,求你救命,我愿意当牛做马……”
“陆大夫,陆大夫……”一个大夫朝陆青青招手。
是以前同在大泊子村救灾过的黄大夫。
“稍等,看着孩子。”陆青青朝女人点点头。
她以为黄大夫是有不懂的病症,没想到黄大夫是跟她说刚才那个女人的事。
“她惯常赊药,以前跪地磕求,我给赊过三副药,后来就不见了人,却原来是到了别家去赊药,每次孩子生病,她都是靠这赊一点那赊一点给孩子治的。
城里大夫基本都被她赊遍了。
现在没人再赊给她。”
“没关系,她开头就说了,自己没钱,说明她不是恶意赊欠,是实在没办法。”
陆青青谢了黄大夫,回去看到女人已经把孩子包了起来。
低着头不敢看她。
“放下吧,我给你治。”
女人不敢置信, 看着陆青青又把孩子接过去放到桌上。
开始下针。
都知道她撒谎了,还会帮她?
“你家住在哪里?”陆青青问。
女人如梦初醒:“大夫,我骗了你,我不是大泊子村的。
我家其实就在城外亭台庄,庄子东头,门前有棵桂花树,我男人叫张天德,我不会赖账的,真的,等我男人回来就还钱。”
陆青青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家这孩子天生体弱,是因你孕期没供给上养分,过去的没办法了,现在可要好好养养身子骨,你的奶水不行,养不好的。”
陆青青说:“我知道你家里难,但为母则刚,你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句不好听的,回来也不一定拿回钱来。
你不能干等着他。”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过找点活干,到哪去找呢?我想给人当奶娘,人家嫌我脏,连府门都不让进。
我想给人洗衣服,才干一天,喂孩子的时候被管家动手动脚……
我,我后来实在顶不住了,想闭着眼去找村里老光棍,可是没去成,我害怕……
我又抱着孩子在河边坐了半天,可是想到我男人连孩子面都没见到,又没跳……”
说到后面,女人声音都已经麻木了,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那深陷的眼睛里,不断的冒出泪,像决堤的水。
陆青青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手。
“对不起大夫,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这样吧,城中东三街第五家,有一个珍美味调料批发铺子,你要是敢抛头露面,等孩子病好了,可以去售卖调味料。
你告诉那的陈老板,是我让你去的,可以先让她一天给你结算一次工钱。”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要下跪磕头。
“别磕了,磕多了,腰就直不起来了,感谢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多卖货,多赚钱,你好,我也好。”
陆青青下完针,看了看情况,又给孩子喂了一遍退热药粉,然后拿出三瓶药。
“孩子到晚上应该会退烧,如果不退,就再喝一遍这个药粉,然后喝清肺平喘和除燥湿的。”
陆青青详细说了一遍用量和用法。
女人死死握住药瓶,简直不敢相信,看着这么点的药,竟然是七天的量。
“喝完七天,再去流云村找我复诊,若中间有什么状况,也随时去找我。
天热,赶紧带孩子回去吧,你奶水不足,先找点羊乳给他喝。”
陆青青数出了五十个铜板,绳子一拴,塞进了孩子的布毯子中。
女人头埋在孩子身上,呜咽着离开。
嘴里含糊不清的话,飘在空中:“小豆子,咱们这次真碰到菩萨了……”
她与另一个脸上蒙着面纱的女人擦肩而过。
面纱女人看着她走过来的方向,手又提了提纱巾,也朝着陆青青走过去。
“大夫,治……女人家的病症吗?”
“我有钱。”
----------------------------------------
第233章 医者,仁术也
有意思。
来了两个女人,一个先说没钱,一个先说有钱。
两个极端。
想法却是相同的。
怕她不给看病。
一米开外的庞大夫看着陆青青“嗯嗯咳咳”了几声。
陆青青扭头就道:“咳嗽别对着我!一嘴的病毒!”
庞大夫缩了缩头,咳嗽好了。
正在拼命眨眼的黄大夫孙大夫也不眨了,扭过了头继续看病。
在大泊子村,他们可是领教过陆青青的凶悍。
但凡有人说女人的坏话,她能把人嘴打烂!
不敢拦,真不敢拦。
陆青青对着惊愕的女人道:
“坐,现在义诊,不收诊费,后面买药可到任何一个医馆。”
女人看看旁边那些不再往这瞧的大夫,眼睛亮了亮。
但是她没坐。
她问:“我若想从大夫这买药呢?”
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挺娇。
她身上有股浓烈的脂粉味,但脂粉味下,还遮盖着一股难闻的腥味,虽然很淡,可陆青青的鼻子,比狗……啊呸!
“可以,我无医馆,是城东四十里常乐镇流云村的村医,你可去那拿药。
不过我的药和其他医馆不一样,很多做成了药粉和药丸,所以比煎煮的药材要贵。”
女人意外。
她见陆青青坐在首位,而且刚才还呵斥庞大夫,还以为她是县令爷的家眷,没想到是村里的医女?
“我有钱,请大夫为我诊治。”
女人伸出手。
细细白白的手腕,透出青色的血管,隐约露出上面一点青淤。
女人慌忙往下扯了扯衣袖盖住。
陆青青把了把脉,“除了气虚亏血,把不出什么来,我想,你要看的也不是这个,改天去流云村诊治吧,在这没法检查。”
女人缩回手,看了陆青青好一会儿,细声细气道:“好,奴家……我一定……”
“那个女人是春香楼的姐儿,红石榴!那个女大夫,不要给她看脏病!”
对面一声男人的呼呵打断了女人的话,女人手一哆嗦。
眼里带了惊慌,而后又有些绝望,最后化为怒气。
她回头,看向对面那个吆喝的大夫。
眼神凶恶,声音却故意娇娇娆娆腻死人:
“死鬼!奴家当是谁呢,怪不得能认出奴家,原来是服侍过的客人啊!
大夫,你是不是一直对奴家念念不忘啊?”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窑姐!胡说什么!谁去过春香楼!”
男人呸一声骂:
“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在街上被人家正头娘子扒光了打,城里谁没见过你那副丑样!
这里是黄帝庙,医者圣地,容不得你这等污秽之人来此,快滚!”
周围人一阵起哄,有人吐口水,有人对着女人全身评头论足。
“你是坏女人,快滚——”卖凉茶大婶那个小儿子也跟着骂。
还把吃完的李子核扔到了女人身上。
那男大夫冷笑:“听到了吧,连个小儿都知你是个脏东西!你当遮着脸就无人认出你了,县令大人快出来了,你还不快点滚!”
女人明显没刚才的劲儿了,眼睛里有泪珠滚动。
这男大夫大庭广众,之所以如此羞辱她,是因为她前几日去他医馆看病,被他认出来了,所以嫌晦气把她赶走。
她也是又气又难受,嘴贱的在门口骂了一通。
早知道今日,她那天就不该逞口舌之快。
现在好了,唯一涉世不深的一个年轻女大夫也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不会再给她看病了。
“大夫,对不住,给您惹麻烦了。流云村……奴家就不去了。”
女人放下一块碎银,想了想,又拿了起来。
这脏银,也会脏了人家的地儿。
“哎……”陆青青长长叹了口气。
双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得有不少日子没活动筋骨了,有点痒。”
女人后退一步,目光警惕。
这女大夫未婚打扮,她应该没有伺候过她男人吧,怎么像是要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