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和李玥妩一前一后端着盘子过来。
“小时候听我阿公说，怒后不可便食用，食后不可发怒，这带着愁绪吃饭，是要闹肚子的。”
李清远起身，向裴泓之行了一弟子礼，才将困扰他一日的疑惑问出。
“学子读《卫灵公篇》，‘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圣人以为此三者为‘仁’者。然《微子篇》，圣人有道，‘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比干乃是‘蹈仁’而死，那蹈仁者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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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腊汁肉夹馍
“生与死本就不是对立之事。虽死犹生者，千古长存。虽生犹死者，长命无人识。”
李玥妩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露出浅浅笑意。
孙婆婆也笑：“裴郎君这话，老婆子倒是有些体会。我还在兴庆府时，县城有个富户，名下田产外租只收税后三成，是远近皆知的大善人。但因他佃租低于寻常地主而招致灾祸，县老爷收受钱财，重判他抄家流放。百姓联名上书惊动了知府，重审此案，还富商以清白。如今富商已亡故三十余载，其善名至今流传。”
“这应该就是裴郎君所说的‘虽死犹生，千古长存’。”
裴泓之点头。
李清远心中疑惑终于得解，他正身起立，向裴泓之和孙婆婆执礼道谢。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诚不欺我。”
孙婆婆很是不好意思，拍着李清远忙叫他坐下，只是脸上的笑意盛的如花般。
“方才见李娘子似有联想。”
李玥妩给几人盛鸡汤，不想竟也会问到自己身上。
上次被点名回答问题还是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十数载了。
她恍神时，手中的汤匙偏了一分。裴泓之忙抬手， 热汤浇在他手背上，立时烫出一片红。
“先生！”
李玥妩回神，也顾不得许多，拉着裴泓之起身往后院水井处走。
“您且忍忍。”
木桶里的水带着寒意，倒在滚烫的手背上倒是舒适。
裴泓之看她紧蹙着眉头，温声安慰：“李娘子不必紧张，只是些微烫伤，并不严重。”
李玥妩抿着唇，坚持给他冲了一刻钟才罢休。
再回到桌前，饭菜上的热气都没了。
“先生无事吧？”李清远关切。
裴泓之伸手给他看。
“你姑姑不仅厨艺超凡，医术也很是精湛。”
李清远仔细看过，才松了口。
裴泓之虽然素日表现的温和，李清远也没忘他的身份。户部侍郎，裴家麟子，若因姑姑受伤，即便他不怪罪，也有无数人要为他抱不平。
伯爵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李清远心中又悔又恼。
一餐下来，食之无味，全恼恨自己得意忘形，失了分寸，才叫姑姑代受牵连。
他到底道行浅，心思全摆在脸上了。
桌上其余三人哪个不是人精，都看得分明。
这餐到底是没吃个舒坦。
裴泓之走时 ，李玥妩装了茶饼和新做的点心，将他送至门外。
裴府的马夫没在衙门接到主君，径直来了小馆。果然见到小馆内挺直的身影。他将马车停在角落，闻着不时飘出的香味，暗下决定，下回轮休他一定要来小馆买些吃食尝尝。
见主君出来，他忙赶着车马上前。
“裴郎君，今日实在抱歉。”
裴泓之并无怪罪之意，但他很清楚，身份差距横在中间，小馆三人对他始终带着几分小心。有今日之事，往后只会越发供着他。
“夜深露重，李娘子回去吧。”
他接过李玥妩手中的油纸包，示意对方先行。
李玥妩欠身行了一礼，道：“裴郎君好走。”
小馆灭了灯火，青杏巷子便彻底暗了下来。
裴泓之掀起帘子向后望去， 却没了立在檐下盈盈相送的身影。
他看了眼尚有些泛红的手，将其掩于袖中。
隔日，长欢小馆依旧寅时开门。
“劳烦一碗馄饨。”
这口音听着陌生，孙婆婆多看了一眼。
却见今日排着的队伍中多了许多书生模样的青年俊才。
她掐指算算，会试还有月余，附近州府的考生们的确该到了。
张顺来时打眼一瞧，今日铺子里竟坐了大半人。
“老规矩，劳烦。”
“您里面坐，这就给您端过去。”
张顺抬步，坐在角落的主薄抬头空隙瞧见了他，便招呼了一声。
互相问安后，二人相对而坐。
“盛京要热闹几日了。”
各地的学子涌入城，一应客栈酒楼都是他们的身影。就连长欢小馆开在偏街的食肆都多了许多生面孔。
“李娘子这小馆，如今可不算冷清。”
张顺说的意味深长。主薄一点就通，无奈的笑笑。
他倒是忘了，有裴侍郎这个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当殿承认小馆味美，消息略灵通些的学子，只是要来碰碰运气。
能见裴侍郎一面也好，最好能得他的举荐，自此就仕途光明了。
“如此的话，张谏官近日也不便来了。”
他一个主簿自然无人找他行卷，走动也方便。
“劳您久等。”
张顺接了孙婆婆端来的早食，意外竟多了新的吃食。
“此物唤名‘肉夹馍’，是娘子新做的。”
为了吃着风雅，李玥妩将外面的饼做的很小巧，约莫巴掌大小。饼皮被烤的焦黄，散发着淡淡的面粉香气。里面夹着的肉馅肥瘦相间，色亮红润，还微微流汁。
“这腊汁肉的汤汁用了二十多种佐料熬制，单用这汁水拌面也是极其美味。”
腊汁肉小火熬了一夜，将猪肉熬得软烂，外观红润，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孙婆婆就着白馍，直吃的满口咸香。若不是李玥妩怕她腻着出声阻止，她定要再吃十个八个。
“您快些尝尝，”主簿催促，“下官方才尝过，实在美味。”他回味的咂咂嘴。
“何须你说，李娘子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
说着就将肉夹馍送到嘴边。
外表的白馍酥脆，里面的肉馅咸香，混合的滋味美妙难言。
这肉夹馍要超越鲜肉馄饨，成为张顺心中的第一好吃了。
孙婆婆看他闭目享受的样子，很是满意。
“张谏官哪日若是散值的早，便来坐坐。用这腊肉汁做的汤片也别有一番风味。”
“自然自然。”
张顺当即就把方才同主薄说的话忘到了脑后。
会试在即，也由不得他想不想来。
往后各衙门忙的脚不沾地，马车路过小馆，望着长长的队伍，也只能遗憾。
“裴郎君有些日子没来了。”
孙婆婆望着空荡的长街叹道。
李玥妩面色平静：“裴侍郎公务繁忙。”
她早上听人讨论，裴府每日前去行卷的学子络绎不绝，有些天不亮就堵在门口。裴侍郎不堪其扰，干脆宿在了衙门里。
李清远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孙婆婆察觉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忙换了话题：“托会试的福，小馆这段日子进项很是不错。”
李玥妩点头。
不过小馆的人气，只怕多是因着这些大人们的缘故，尤其是裴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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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椒麻兔肉丁
入了四月，盛京的天才算彻底暖和了起来。
绿菜多了，就连送到小馆的鸡鸭鱼肉都肥美了。
这日李玥妩去菜场买菜时，瞧见一个猎户装扮的男子在角落吆喝，卖的竟是野猪肉。
这野山猪肉质紧实，韧而不柴，很是受欢迎。
孙婆婆速度快，赶在酒楼包圆之前先定了半扇。依照李玥妩的意思，她将两只野兔都要了。
“往后要是有什么山货，只管送来青杏巷子的长欢小馆。”
猎户自然欢喜，见买主是两个女子，便提出送过去。
“不必。”
装着半扇猪肉的竹篮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猎户还要再劝，就见跟在大娘身后的小娘子动作轻松的将竹篮拎了起来。
孙婆婆抓着野兔的耳朵往前走，对李玥妩的举止见怪不怪。
两人又在菜场转了一圈，才回了小馆。
“我去将兔子处理了。”
孙嬷嬷对李玥妩口中的椒麻兔肉丁很是期待。
猎户送了一半猪肝和一副处理过的下水，李玥妩想着今日就将这两样先做了。
至于半扇野猪肉，将排骨与肉分了。肥瘦三七，不论是做肉馅还是丸子都可。
李玥妩剔肉的功夫很具有观赏性，孙婆婆一边扒着兔皮，一边看她处理猪肉。
剔下来的肉肥瘦分开，李玥妩拿起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小馆就响起了有节奏的剁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