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者，兴也。
她家的房前屋后也种了不少杏树。
等不到杏子黄透，村里的孩子就来讨要。
阿娘从来不吝啬，拿着竹竿一顿敲。
在杏雨中，小孩子欢呼着，尖叫着，大人们也跟着笑。
李玥妩一眨眼，虚像皆化作泡影。
裴泓之过来时，就看到了树下的人影。
“怎么起来了？”
李玥妩没答。
裴泓之解了披风给她披上。
“夜里凉，别染了风寒。”
李玥妩偏头，“你或许更需要。”到底是谁离京前，还得了风寒。
没料到她会在院中，裴泓之本打算在外头瞧上一眼就走，身上也只穿了单薄的外衫。
“实话果然伤人。”裴泓之叹了声，“今日是深有体会。”
李玥妩察觉他话里有话，眼神询问。
裴泓之笑道：“我阿母觉得咱们不配。”
李玥妩不意外，垂眸，收敛了情绪。
裴泓之继续道：“她说我太弱，担心婚后起了争执，打不过你。且裴家也无人能帮上我。”
李玥妩微不可察的抿了下唇。
裴泓之有心要试探，但也清楚她的性子，并不执着要个答案，于是就此打住话题。
“我睡不着，便过来看看。你进去躺着吧，大夫说你要静养。”
“没事。”李玥妩答。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短期内不再动武，很快就会痊愈。
“我们何时动身？还是尽快，也勿须以我为念。”
裴泓之说：“你可愿在书院养伤？明日我带人先行回去。”
李玥妩毫不犹豫的拒绝。
裴泓之沉默了。
李玥妩道：“我不愿麻烦旁人，也不喜与生人交往。”
裴泓之苦笑。
“你最知如何说服我。”他道，“回去再睡会儿，天亮之后，我们动身。”
李玥妩轻声应了，解下披风给他，转身往回走。
裴泓之没动，还看着她。
行至台阶上，李玥妩停了脚步，回头。
裴泓之察觉，往前两步，问：“怎么？”
李玥妩似乎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
待门打开又合上，裴泓之又站了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说是院子，也不准确。
一排厢房，住着他和其他两个没成婚的堂弟。其他房间，也分给了裴家小辈。
“五叔？”
裴泓之没想到有人这样早醒来。
定睛一看，是二哥家的小儿子。
十二岁的少年开始抽条，身高隐约到了裴泓之胸口。
“早起做功？”
少年点头，解释道：“我与清远相约，每日早课前要练习拳脚。”
裴泓之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夸赞两句，放他去了。
被说话声吵醒的六弟披着件里衣就出来了。
看见是裴泓之，揉着惺忪睡眼的手立时就放下了。
“五……五哥。早，早呀。”
裴泓之收敛了笑，淡淡应了声。
一番折腾下来，天边都泛白了。
裴泓之洗漱后，先去抱山先生的院子里给父母请早安。
“主君和夫人还睡着呢。”守院的下人压着声，“起来要到卯正了。”
裴泓之微笑。
多走一段，去给大伯和二伯他们请了早安。
大伯母听闻他今日就走，忧心道：“身上还有伤，怎得就这般急了？”
裴泓之道：“两浙之事还未解决，恐迟则生变。”
大伯母沉默片刻，问：“那位李娘子也随你去？”
见裴泓之点头，她轻叹了声，“也是难为她了。”
待抱山先生和孟氏起来时，裴泓之和李玥妩已经收拾好行装，在会客堂向众人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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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跟随
“都到了？”
孟氏从容一笑，和抱山先生在空位坐了。
裴泓之和李玥妩就坐在对面，她这才好好将人打量一番。
即便一次次的确认过，裴家人还是很难把身形纤细瘦小，性格内秀沉静的李玥妩和单杀近百武德卫，刺杀静王，决胜顾昌明的强者联系在一起。
她相貌清秀，因着受伤，面色苍白，更有几分脆弱。一双眼睛清透，带着仿佛能窥见人心穿透感。
“李娘子也要走了？”孟氏略有些不赞同，毕竟流了不少血，还受了内伤，大夫叮嘱过要静养。
可她又不好勉强李玥妩，就只能瞪了眼不知体贴的儿子。
裴泓之沉默受了。
孟氏叮嘱，“你们一个两个都带了伤，路上就慢些，也不急于一时。”
等她又细细说了许多，终于停下时，抱山先生适时递上一杯刚好入口的茶水。
琼山先生望了眼日晷，已经辰时末了。
“既然决定要走，那就动身吧。一切保重。”
裴泓之和李玥妩起身，两人并肩而立，给几位长辈行礼道了别。
裴微容和其他几位兄弟都准备送他们去山下，一路陪着出了书院。
清远一边扯着李玥妩的衣角，一边被裴泓之牵着。
他在书院里一贯稳重，年少老成，天赋卓然，又是裴泓之的弟子，即便是乙字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很有些威望。
可这两日，对着李玥妩和裴泓之，则表现出了粘人的另一面。
李玥妩性子冷清，情绪少有外露，李清远心中依恋她，却也有些怯怕。裴泓之则不然，讲学时是真的严肃，平日对他温和又耐心，李清远对他也就格外亲近。
裴微容看着，忍不住打趣，“我险些忘了，咱们清远才刚十一，还是个粘人的小孩子呢？”
李清远没吭声，但抓着两人的手却没松。
亲人一夕皆故，他从前忘了还罢，恢复记忆后，心痛他们的离世，又对仅存的亲人格外珍惜。姑姑和先生做的事情很危险，他心中极为不安。
但这份不安，不能宣之于口。
一路交谈下了山，看到停在山下的马车，李清远才松了手。
裴泓之摸了摸他的头，承诺道：“我会照顾好你姑姑，不会叫她出事，我向你保证。”
“先生也要安然才好。”
裴泓之一笑，点头应下。
李清远又巴巴看了眼李玥妩，才退到裴家人身侧。
“走吧。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裴家大哥挥手，示意他们动身。
李玥妩和裴泓之相继上了马车，无为和平阳王府的十人翻身上马，护在四周。
“走！”
为首的男人发令，马车缓慢的动了起来。
“等等！”
众人忙勒住马，以为是裴家人还有什么交代。回头却见良平先生，一手抓着衣摆，一手按着肩头的行李，快步向他们跑来。
“小师叔？您这是……”
良平先生喘匀了气，才道：“我已求得山长同意，随他们一道离开。”
昨日焚书后，他静思一夜，满头乌发尽白，但也想通了许多，不再心存死志。
就如李玥妩说的，他若就这般死了，不仅无颜面对李家村枉死之人，也会叫翠荷蒙羞。
他要帮李玥妩，也要找到翠荷——不管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略作解释，他没有停留，追上停下的马车，对探身看来的李玥妩和裴泓之道：“我想帮你们。”
“不同意也无妨。只劳烦捎我一程，入了城，我自去盛京。”
裴泓之和李玥妩对视一眼，伸出手扶他上来，“走吧。”
良平冲裴家人挥了挥手，借着裴泓之的力，上了马车。
好在车内宽阔，容纳三人也绰绰有余。
良平先生对李玥妩笑了下，“昨日失态，还要多谢李娘子点醒我。”
李玥妩冷淡回了他一句，“不必”。
良平也不介意，兀自说着：“便是不用占卜之术，我也略有些智慧，定不会拖你们后腿。”
李玥妩和裴泓之担忧的并不是这个。
他们怕的是良平先生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眼中的坚决清晰可见，心中的执拗只会更多。
但裴泓之是晚辈，李玥妩又不好为人师，没有出言指出。
想到了什么，李玥妩余光瞥了眼良平，看向裴泓之，“他下山不必受戒鞭？”
良平的身子，若按着裴泓之当年下山时的力道训诫，怕是出气多进气少，没精气跟上来了。
“小师叔并非裴家人。”
被称为“鹿鸣二绝”的白山和良平都不是裴家人。他们与琼山先生同属于荀大儒门下。荀大儒年过六旬才收了二人入门，为关门弟子。
荀大儒羽化后，两人便随亦兄亦父的琼山先生生活在鹿鸣书院，受他教导。
故而，裴家先祖的遗训，并不能约束他们。
李玥妩明了。
良平先生的年纪，瞧着还要比裴泓之大哥小一些。辈分却又这般高，原是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