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裴泓之抬步，却因站立太久，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推开扶着自己的裴微容，慢慢走了两步，待双腿恢复正常，立时加快了速度。
“是谁？”
树影婆娑，一时竟看不清那人的身形。
裴家人忙跟着往前走了一段。
“姑姑！”
李清远撒开腿往上跑。
淌过树影，那人影变得清晰，却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提着的心终于落定。
李清远先一步靠近李玥妩，本要扑上去的动作生生止住。因为李玥妩满身鲜血，稍有不察，就可能碰到她的伤口。
裴泓之紧接而来。他紧绷着脸，眼中是疼惜与怜爱，还有骄傲。
“李小婵，你果真做到了。”
李玥妩闻言，直愣的眸子才微微转动，看向他。
想说话，先吐出了一口鲜血。
裴泓之忙撑住她要倒下的身体。
李玥妩下意识避开他受伤的右肩，一头栽进了他怀中，没了意识。
“如何？”裴家人也纷纷围上前。
只看她满身浓郁的血腥，便知这一战并不轻易。
琼山先生的妻子和裴泓之的母亲，带着两个儿媳上前，拨开了围着的众人，从裴泓之怀里接过李玥妩。
“带她去后院，大夫在等着了。”
平阳王府的人十人对视一眼，留下两个人，剩下的上了山。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李玥妩和顾昌明对战的地方。
方圆十丈之内，草木凌乱，碎石四溅，随处散着血滴，空气中的腥味也迟迟没有散去，可见当时战况之激烈。
“人在这里。”
他们围过去，在一处大石前见到了顾昌明的尸体。
其惨状，叫人不忍直视。
两刻钟前。
简单喘息后，顾昌明主动攻击。
他手中的束刀上，已经布满了刮痕，刀刃也被崩裂几处豁口，却并不折损它的威势。
进步劈刀，左撩右抹。他脚下力力道扎实，换步时踢起的飞石也带着凌冽之意。并步立刀，后撤步刺刀，转身劈刀，回身后顶刀柄。
李玥妩且战且退。彼此的功力在先前一番打斗中已了然于心，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各自有应对之招，眼下拼的就是谁能稳住不露破绽，谁能撑得更久。
身上的伤口随着打斗的拉扯不断地开裂。
李玥妩退至一块大石前，被劈下的束刀封了右侧，手中的剔骨刀与束刀刀刃相抵，一时陷入僵持。
顾昌明单臂缠刀，空手握拳，冲李玥妩颈侧的命门而去。若被砸中，胜负即刻便分。
李玥妩心中不慌，她知道，顾昌明已是强弩之末，才会主动缩短距离，放弃大刀带来的距离优势。
要解此招，她只需下腰后撤，可若再退，便失了这个良机。
所以，她不退反进。空手立掌，推腕前划。
剔骨刀划过束刀的刀刃，发出一阵刺耳嗡鸣。
顾昌明看出她的打算，下意识收拳后撤，当脚步踏出时，他当下就后悔了。
方才若未收拳，或能与李玥妩以伤换伤，可他一退，正中李玥妩下怀。
他只能顺势转腕，弓步横扫。
李玥妩脚下发力，借身侧大石，凌空而起，踩在刀面之上。上方受力，大刀被压下，横扫之威戛然而止。
若顾昌明全盛之时，定能托住此力，但他腰腹重伤，严重影响了发力。
李玥妩借势下腰，剔骨刀刺进顾昌明后肩，翻身而下，落至他身后。
顾昌明后背大开，全无防守。
李玥妩背手刺刀。
剔骨刀没入顾昌明的胸口，顺势一拧。
她抽刀而出，旋身后退三步，避开了顾昌明迟来的刀。
顾昌明捂住胸口的血洞。
胜负已分。
然而，李玥妩却并未停手。
掌心寒光闪烁，再次逼近。
“顾昌明，你可知李家村有多少人命绝你手？三百一十七。”
顾昌明艰难抬了抬眸。
不是，三百一十八吗？李巧儿敲登闻鼓时，说的。
李玥妩左右云抹，在顾昌明身上留下两道伤口。
她眼神冰冷死寂，手下的动作迅速麻木。
收刀时，顾昌明身上的衣衫成了条缕，挂在身上，不断滴着血。
顾昌明已经看不出样子，只双眸执拗看着李玥妩，用一口气吊着命。
“知道为何是三百一十七吗？”李玥妩唇角挑起，冷漠又残忍的给了顾昌明最后一击，“异星凸现，一体双魂。你们屠了全村只为杀掉异星，可她却跟着宸王回了京，至今安然无恙。”
顾昌明瞪大了眼睛艰难吐出两个字：“宸…王…”妃。
异星是宸王妃！
叫官家寝食难安的异星，竟早就在身边了。
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
顾昌明的身躯轰然倒地，重重的砸在地上。
某，顾业，前十八载，争强斗勇，浪荡度日。家姐自戕，家父被冤入狱，中毒而亡。刺杀元凶不成，被迫离京苟命，幸得遇良主，赐字昌明。此后四载，随主征战，所向披靡。主得大统，为某报仇。某将结草衔环，不忘恩情。为主基业，某破忌讳，屠杀平民。
此后五载，不得安宁。时至今日，方知从前种种，原是一场空。
某此生，全逃不过一个“命数”。
“我辈中人，生逢乱世，当平天下之不平，惩世间之奸邪，还公道于人心。”
他终是误了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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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实话伤人
“儿啊。”
鹿鸣书院后另辟了一处院落，归裴家内眷居住。
裴泓之陪着母亲孟氏在院中的石凳坐下。
上回他们母子见面还是两年前。裴家人一旦入仕，轻易不得归家。孟氏想念儿子，在裴泓之生辰时，跟夫君入了趟京。
她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儿子，斟酌着开口：“你非要李娘子不可吗？”
她眼神闪躲，并不看裴泓之，显得有些心虚。
“阿母并非要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你们略有不配。”
裴泓之面色冷了些，才要向母亲说明真心，就听她继续道：“日后你们成婚，若是有了争执，李娘子生气之下动起手来，不说我跟你爹爹，便是整个裴家，也没人能帮你……你明白阿母的意思，昂？”
为顾忌儿子颜面，她尽量说得委婉。
毕竟，打不过女子这话被明着说出来，是有些伤自尊。
孟氏在后院听夫君转述了事情的经过，很是替被搅进命数中的人痛心。李家村众人何其无辜，存活的三位娘子又是何其艰难。良平先生与故去的白山先生得知真相，又要如何自处。
听说李玥妩与顾昌明在山顶决战，她亦是焦心。
久等不到消息，她跟大嫂和两位侄儿媳结伴，来前头看情况。
李娘子倒在泓之怀里，瘦瘦小小的一个，很难将她与决胜顾昌明的高手联系到一起。
看她满身是血，也不知是如何艰难才得了胜。
可当她们给李玥妩换衣服时，才知那满身的血，多半都是顾昌明的。
除了右臂一道刀伤较为严重，身上其他各处都只是轻微破皮。
顾昌明她还是知道的。
不但是听抱山先生说，孟氏也曾亲眼见过他与前朝将领对战的场景。那时，他也才弱冠之年。如今定是更胜往昔。
可李娘子不但杀了他，还没受大伤。
直到大夫诊脉，说李娘子被震出内伤，须得静养，她心中诡异的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平衡感。
忙将自己唾弃一番，孟氏认真记下大夫的叮嘱。
从房里出来时，她与侄媳妇不小心对上目光，侄媳妇眼里的钦佩与敬畏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细想后，才有了对儿子说得这番话。
裴泓之愣了下，才轻笑一声。
“阿母，小婵她性情温柔，也不喜与人争执。”
孟氏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儿子的信任，还是点了下头。
“如此就好。”
李玥妩是次日的凌晨醒来。陌生的环境叫她立时紧绷身体，下意识摸刀。指尖落空，她也反应过来。
下山晕倒后，大概是被安置在了书院的某处。
她起身。
屋里的烛火已经烧到底部，片刻就会熄灭。
旁边的圆桌前坐着一个小丫鬟，手撑着头，睡得不知人事。
她尽量轻的起身，倒了杯凉茶，滋润干哑的喉咙。
户门被夜风吹出一道缝隙，她侧身出去，小心关上门，避免小丫鬟被吹出风寒。
外头院子的中庭，种着一株繁茂的杏树，除此外再无旁的装点。
下弦月只剩短短的一道线。
借着昏暗的月光，她下了台阶，走到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