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待世子?”昭昭不服道,“我不是故意犯错,其实……我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如何触怒的他,正因不懂,才想请求郎君解惑。”
“是吗?”宋砚雪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哪怕参杂一丝假意,也算不上真心。有些事,说的太清楚就没意思了。马车失控那日——”
昭昭警铃大作,急声打断道:“郎君不愿相帮可以直说,何必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拐弯抹角教训我!”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宋砚雪难得有词穷的时候。
他只是想规劝她,并无指责的意思。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他允许她接近卫嘉彦有所求,但话已说成这样,一时竟没办法回转。
算他多管闲事。
“确实不愿。”
他与她拉开距离,迈步往外走。
昭昭肺都要气炸了,偏宋砚雪说的是实话,她无力反驳他。
她待卫嘉彦当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她的利益永远排在他前头,可她已经试着敞开心扉,只是需要时间……
眼看着宋砚雪走到池塘边,要穿过那道石拱桥出府,昭昭生出后悔,拔步追上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衣袖时,她猛地一缩,心脏因惊吓而狂跳了一下。
头顶的方向,一黄裙婢女端着茶具走到石拱桥最高处时,身体忽然抽搐,晃晃悠悠地撞到石壁上,半个人倾斜出桥面,然后失衡从上面摔了下来。
扑通一声,水面掀起浪花,伴随女子的惊呼。
茶杯茶托混乱地漂浮在水面,女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头在水中时上时下,双手乱舞,却在扭动中离岸边越来越远,显然并不会水。
“救命!救命!”
不知何故,不久前还有下人来来往往,兴许是侯府主子都午休了,他们不必伺候,此时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竟找不到一个人。
昭昭从小在满玉楼长大,极少能出门,临州位于几省交汇之地,属于内陆不沿海地区,她与本地大多数人一样没学过凫水,眼见着那女子越沉越深,拦下宋砚雪,焦急道:“宋郎君可会凫水?”
宋砚雪的神色可以称之为冷峻了。
他如同看着死物一样看着水中人挣扎的形态,眼底含着微妙的光芒,似乎还带着点鄙夷,那女子呼救声音越大,他的神情越冷酷。
他两片薄唇动了动,慢条斯理道:“会。但我不愿救她。娘子有兴趣可以试试。”
“你——”
分明貌若观音,却有邪气溢出,昭昭不禁打了个冷颤。
“救命……宋……”
池塘浮起大大小小的气泡,女子声音模糊不清,大概吃了太多水,意识也不甚清醒,手腕缠绕黑棕色藤条,像是被水草绊住往下拉。
昭昭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子,不忍眼睁睁看她就此陨落,怒瞪他一眼,决绝道:“你不救我救!”
她早就注意到岸边拴着只破旧的竹筏,船桨的长度与落水女子距离差不多,昭昭心下定了定。
岸边泥土松软,青苔遍地,未免踩滑跌入水中,昭昭提起裙角小心走下去,此举在宋砚雪看来便是准备跳水救人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提醒道:“你仔细瞧清楚,那桥洞下隐在草丛间的是什么。”
昭昭步子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深绿浅绿里有一团嫩黄,不仔细看会误认为野花。“野花”瑟缩着,草丛里露出双眨动的眼睛。
昭昭恍然大悟,一条被她忽略的细节浮现脑海。
落水之人从始至终看向宋砚雪。
她和宋砚雪说话声音不小,那人在知晓宋砚雪不愿救人的情况下,依然没有选择向她求助,如今冷静下来,她甚至能听见被水浪淹没的惊恐叫声中有一个微薄的“宋”字。
若挨到最后宋砚雪依然不肯相救,那隐藏在石洞下的婢女就是落水之人留的后招。
若宋砚雪心软入水,那婢女便是见证人,事后再站出来宣扬一番,两人的事只能定下。
无论失败还是成功,都是件不亏本的买卖。
以身设局,对方但凡有一丝悲悯之心,也不会见死不救。可惜设局的对象是宋砚雪——一个洞察人心到冷血无情地步的人。
昭昭心情复杂,忽然有些感慨。幸好卫嘉彦性情良善,否则以他的权势大可以一笔钱打发她。
女子呼救声忽然停了,两手无力地浮在水面,池水渐渐淹没她的头顶,乌黑的长发绞在脖颈处,宛若一朵还未绽放便枯萎的花骨朵。
昭昭下定决心般快步冲过去,捞起船桨伸到水面,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化作猛兽,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双手紧抱木桨。
岸边湿滑,昭昭双脚杵地,慢慢被拖出两条极深的滑痕,脚尖被池水濡湿,她每往上拖动一次,双脚便下陷一分,冬日的水极凉,刺骨冷意爬上她的小腿,不断侵蚀她的身体,心却异常火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在心头跳动。
“娘子抓紧。”水已经漫到大腿,昭昭咬紧牙关,仅一步之遥时,向她伸出右手。
女子面色惨白,唇红似血,活像美艳的水鬼,诡异又瘆人,她眼神一暗,轻轻将手放上去,水下的右脚悄然踏上岸。
两手相握之际,一股往前的拉力将昭昭拖入池塘,擦肩而过时,她清楚地看见女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一瞬间仿佛拉长变慢,她只能身不由已地往前扑,因挣扎而浑浊的水面离脸越来越近,模糊地倒映她不可置信的表情,鼻尖将要触碰到时,昭昭心里有个念头。
她苦心设计进侯府,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落水女子已然获救,那藏在草丛的人断然不会出手了。
她也是在此刻才知晓,男女授受不亲有多大的效用。
她以为的虚礼,实则也能成为断人性命的利刃。
宋砚雪不久前才呵斥了她,会不会觉得她故技重施?她是卫嘉彦的人,他怎么会愿意担上与好友产生隔阂的风险去救她……
“娘子有兴趣可以试试。”
脑中空白之际,昭昭想到他说过的话,更加笃定——
宋砚雪不会救她。
第14章 愚蠢
宋砚雪的确不想出手。
生死于他而言是人生常态,就像花总会谢,草总会枯,人活得再久终有一天会死,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他一直很好奇死是什么感觉。
许多年前,他偶然撞见卫嘉彦跳入水中,以为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想着有同龄人作伴也不错,便跟着跳下去。
结果卫嘉彦疯狂搂住他的肩膀,口中嚷嚷着救命,唾沫鼻涕喷了他满脸,他又气又恼,根本死不安生,只能暂时作罢,将他拖到岸上,难得对他发了通脾气。
卫嘉彦一直不喜他,平日遇见总少不了被他冷视。
出乎意料的,他不仅没有争辩,还感激涕零地抱住他不放,事后更是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再没机会寻找答案。
从道义上说,他事先提醒过昭昭这是场算计,是她自己非要救人,即便溺死也是自己的选择。
不救她无可厚非。
宋砚雪本想一走了之,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有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会理不清。
或许是想看那女子得知自己反遭算计会是什么表情,或许看在卫嘉彦喜欢她的份上,又或许想起随口而出的那句“试试”,他在最后一刻出手将她拉了回来。
双腿陷入黑黄色淤泥,带着腥臭味的池水溅了满身,这些宋砚雪都无暇顾及,因为随着惯性一道扑来的还有个人。
比男人更软更细的手臂缠到腰间时,宋砚雪懵了。
这与当初救卫嘉彦时情景相似,又有很大的区别。
他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只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斥她放开,低头与女子诧异的双眼对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解充盈胸腔。
宋砚雪喉结滑动,甚至忘了推开她,他听见自己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觉得愚蠢吗?”
“郎君不也是吗?”昭昭同样疑惑地反问他。
她万万没想到,宋砚雪居然在最后一刻救了她。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濒死的恐怖感觉令她遍体生凉,呼吸急促而剧烈。下意识想靠宋砚雪近些,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和热度,落水的绝望感才渐渐平息,心跳也趋于正常。
她反问的那句话没有反讽的意思,单纯想知道答案。
正如她明知道那女子做局,怕她和同伴掌握不好时机,真的丧生池塘,义无反顾救人。
宋砚雪明知道她犯傻,救她对两人名声不利,依然将她拉回岸上。
从某种程度上讲,两人各有各的愚蠢。
宋砚雪眼神里的漠然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心转意,若真想救人,那女子早上岸了,她也不用多管闲事。
昭昭半晌没听到回答,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慢慢松手退后一步,离远了才发现宋砚雪下半身污糟得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