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雪站在屏风后,半边身子露在外边,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卫小羽不在,没人提醒我。”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尴尬,像是在说什么寻常小事,榻上相拥的两人反倒不好意思扭捏了。
“咳。”卫嘉彦干咳一声,将身上的人推下去,用只有昭昭听得见的声音道,“休想轻易糊弄过去,这件事没完。等你想好自己错在哪里再来找我,知道了吗?”
“我……”昭昭不情不愿站起身,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被破坏,宋砚雪还等在那里,她不好再待在这里,灰溜溜走了。
与宋砚雪擦肩而过时,她蹲身唤了句“宋郎君”,眼底不禁溢出幽幽的怨气。
只差一点。
差一点卫嘉彦就原谅她了。
前功尽弃,还要想劳什子过错,昭昭恼火地睨他一眼。
宋砚雪自知打扰,躬身回礼,抬目时不经意扫过她唇上一层水色,飞快收回目光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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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你方才跑哪儿去了?宋郎君来了都没人通报。”
昭昭一推开门就看见卫小羽迈着小碎步从楼梯下跑上来,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人有三急,耽搁了一会,对不住对不住。”卫小羽摸了摸鼻子,见她粉面桃腮,全无进去前的苦恼,惊讶道,“你和世子和好了?”
“还没。”提起这个昭昭就烦,她走出几步忽然折回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卫小羽,“小羽,世子以前生气的时候,你怎么把他哄回来的?”
卫小羽是卫府家生子,父亲当年是外地来的难民,被侯爷搭救留在侯府做管家,因为忠心可靠赐了“卫”姓,还替他讨了个媳妇,如今一家人都住在侯府后巷的下人房。卫小羽生于侯府,自小跟在卫嘉彦身边,贴身伺候他,算是卫嘉彦的心腹。
他冥思苦想半晌,得出一个结论:“我从没惹世子生气过,不知道怎么哄他。”
“你就没有犯过错?”昭昭不信。
卫小羽骄傲地昂起头:“世子对下宽容,我反正没见他怎么生气过。”
那就是有了,只是达不到惹怒卫嘉彦的程度。昭昭追问道:“那世子有什么喜好吗?他平日在书房都在鼓捣什么?”
“世子那是在……”卫小羽止住话题,“书房的事少打听,世子知道会不高兴的。至于喜好,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这天下比他还了解世子的人还没有出生,你不如去问他。”他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他也常常惹世子生气,或许有些心得。”
“你是说——”昭昭朝屋内抬了抬下巴。
卫小羽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昭昭忽然后悔出来前恨宋砚雪那一眼。
不过她脸皮厚,大不了放低姿态求他。面子这玩意最不值钱,她说扔就能扔。
为了不错过宋砚雪这颗灵丹妙药,昭昭拉了张板凳坐在门口,等着他从里边出来。
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卫嘉彦激动的笑声偶尔会飘出来,昭昭百无聊赖地数路边的太阳花瓣,等到小厮端着香喷喷的午饭过来,还不见宋砚雪出来。
小厮提了两个食盒,看样子交谈会持续到午后了。
卫小羽善意道:“要不娘子先回去,宋郎君出来的时候我叫你。”
“算了,厢房离这还有段距离,我怕你过来他已经离府了。姚姨娘将对牌管得十分严,我等闲不能出府,错过这次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宋郎君又不常来,唉。”
“娘子总不好饿着肚子等,先去用饭吧,这会功夫宋郎君不会走的。”
“不行,已经等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一声肠鸣荡开,昭昭好笑地看过去,“你饿了就去用饭,不用管我,若世子有什么吩咐我找人告诉你。”
凡是有宋砚雪在场,卫嘉彦通常会免了下人布菜,这个时候卫小羽需要抓紧时间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他窘然地摸摸后脑勺,道:“那我先去,劳烦娘子帮我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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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搬到侯府,不用干活以后,昭昭渐渐养出个富贵习惯——睡午觉。
她起得晚,五回有一回赶上吃早饭,时常是午饭和早饭一起吃,故而比正常人午饭吃得早些。
此时此刻,她饿得饥肠辘辘,又因为到了往日午觉的时间,坐在板凳上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架,没有卫小羽在旁边说话,她的意识不知不觉开始混沌,背轻轻靠在墙上便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板凳重心太低,模模糊糊中她肩膀垮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左掉,每每将要失衡时又凭着本能拉回来。
如此来回三次后,最后一丝清明被瞌睡虫吃掉,露出一道缝隙的眼皮沉重地闭上,她毫无知觉地往旁边倒去。
宋砚雪前脚迈出门槛,便看见墙边的人直挺挺往他脚边倒,像是昏迷了过去,半点知觉也无。
若是任由她摔下来,不磕破血也得起个大包,他漠然地站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圆溜溜的脑袋碰向地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圆弧形的脸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距离三寸不到时,他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弯腰接住她的侧脸,顺手推回墙上。
意识模糊中,昭昭感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贴在她脸上,又很快离开。
她坐直身子,搓了搓双眼,看清身侧人,立马站起来:“宋郎君,你终于出来了!”
“你在等我?”
宋砚雪背回手,长眉微挑。
“可否借一步说话?”昭昭往里边看了几眼,不确定这个距离卫嘉彦能不能听清,她不想作弊被他知道,保不齐又踩到他的雷点。
宋砚雪犹疑地审视她片刻,拉开步子往楼梯下走。
“跟上。”
昭昭踩着他的影子来到一处凉亭。
第13章 救还是不救
初冬的季节,池塘内荷花大片枯萎,剩下灰败的残枝插在水面,两岸间一座石拱桥上,来往婢女成了凄凉景象的一抹亮色。
亭内,蓝灰色帷幔捆绑起来,露出相对而坐的一双男女。
没了纱帘遮挡,冷风扑面而来,昭昭牙关颤了颤,冻僵的手指交握着缩进袖里。
“宋郎君。”
“嗯。”宋砚雪目视前方,轻薄的单衣勾勒出长身玉立的身形,雪色的交领掩盖下的肌肤泛着青白,他忍住喉间痒意,看向她,“小娘子找在下什么事?天寒,长话短说吧。”
以往几次相处,两人各怀心思,或许有那么点避嫌在,哪怕说话也很少对视。这回平心静气地对坐着,昭昭有求于他,不好不盯着他眼睛说话。
他的眸子黑而沉,比墨还深,比古井还幽静,骤然对视令她生出莫名的胆怯。
昭昭默了默,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家中还有事。”宋砚雪这么说着,身形却没动。
昭昭怕他真的离开,飞快组织语言道:“我做了错事,惹怒世子,但我不知道如何叫他原谅我。”她起身走到他身侧,蹲身行了个大礼,恳切道,“宋郎君与世子是至交,熟知世子脾性,还望宋郎君指教些许。他日有需要小女子的地方,定然相报。”
宋砚雪想拒绝,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卫嘉彦约他前来详谈铨试一事,他对此早有猜测。卫嘉彦不甘落后卫嘉霖,偏对四书五经兴趣甚少,儿时读书不是嗜睡就是逃课,要想压制卫嘉霖,科举这条道是走不通的。
好在武安侯身上有爵位,卫嘉彦不必从天下万千读书人中杀出一条血路,通过荫补也能做官。
卫嘉彦从小痴迷各朝律法,向往刑讯之事,常常收集民间悬案,一琢磨便是一整天,若是能窥得卷宗,也许会高兴地睡不着。
某年卫嘉彦生辰,他从古玩市集淘了本前朝残本《洗冤录》,因年代久远,书页腐蚀,且多虫蛀,卫嘉彦却爱不释手。
今日果然,卫嘉彦告诉他,他志在大理寺。
如此严肃重要的话题,卫嘉彦一反常态少了几分认真,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笑意,经他提醒后才醒悟似的专注谈话。
卫嘉彦开始对那个女子上心了。
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而昭昭口中的“惹怒”,他几乎没感觉到什么。
男女情爱如同镜花水月,摸不着猜不透,他这辈子都不会经历。但卫嘉彦既然情愿如此,或许他应当帮她。
宋砚雪沉思良久,忽然认真道:“娘子入府之前,没有想过会有此一遭吗?”
昭昭一直等他回答,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一口回绝,反而抛出个危险的问题。
她猛地抬头,触及他细致如针的审视,不禁退后两步。
宋砚雪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是察觉到什么吗?
这个问题十分难回答,无论回答有与没有,都证明她有所谋算。她只能装傻道:“郎君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在下原以为娘子是个聪明人。”宋砚雪从没见卫嘉彦在意哪个女子,想点拨她两句,“娘子自己选的路,应当自己承担一切后果。世子为你赎身的那一刻起,你的去留便落于他手,与其求助旁人,不如从一开始便真心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