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可能来这里?
可还未等他回过神,脚步声已由远及近,屋门被人推开。
他本能地抬头。
屋中烛光下,沈明姝一身淡青色襦裙,衣料轻软如水,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清艳。
那双桃花眼含着水意,一眨眼,便叫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笑着望过来,带着几分少女的乖巧,又有一种温婉而不自知的撩人。
“阿兄。”她软声唤他。
沈明姝朝江浔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眼睛弯起,“我来送点糕点。”
但笑着笑着的,她心里便不由打起鼓来。
他怎么不说话呀……
他不说话,她又开始紧张了。
她是不是来得太突然,毕竟这里是他的书房,她不应过来打扰他的,哦对刚才还忘记敲门了,要不她还是走……
“放这儿就好。”沉稳低哑的嗓音响起。
江浔从书桌后起身,走到圆桌前坐下,吩咐身边的清和,“备茶,再取些牛乳。”
沈明姝打开食盒,将糕点摆出,一时间没注意他说的话。
江浔看着桌上的精致的点心,“糕点不错,是哪个侍女做的?”
沈明姝抬起眼,水光盈盈的桃花眼看着他,“不是侍女,是我做的。”
江浔微怔,“你做的?”
沈明姝点头,开始软声解释起来,“今天早上,我本来想跟阿兄一起用早膳的。”
“结果去了前院才知道,你天还没亮就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我下午闲着,就想着做点糕点,不过现在怕是有点凉了。”
江浔垂眸,桂花糕、豆沙卷、松子酥……每一碟都是精致可口。
可他脑中浮现的,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经常看到沈明姝在厨房做糕点,但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送给萧峥的。
他连她做的什么糕点,都不知道。
她只会离他远远的。
可现在,这些糕点,竟然是送给他的。
江浔心头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此时听见她软声问道:“你不想吃吗?”
他抬眸看她,见她眼神小心翼翼,心中一阵闷痛,“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话落,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捏了自己一下,微痛。
看来这不是在做梦。
沈明姝闻言,愧疚感猛然涌上心头。
她以前对江浔实在是太坏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一直在她身后,为她操持一切,护着她长大的人。
可她却……
她却一门心思只扑在萧峥身上,日复一日地围着他转,哪怕对方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她也仍旧卑微地讨好,送他一样又一样东西。
沈明姝咬住下唇。
不过好在,这一世还有补救的机会!
清和将茶点与牛乳送来时,两人已坐在圆桌边,用起了糕点。
他走近,看到桌上的桂花糕,脸上顿时大变,脱口而出:“这糕点……”
江浔侧眸,冷声,“把茶水放下。”
清和张了张嘴,无奈将手中的木盘放下。
沈明姝看到盘中的牛乳,眼睛腾地亮起。
清和见状,心中只觉得酸涩。
他家大人记得二小姐喜欢喝牛乳。
但二小姐却从来不知道,他家大人吃不得桂花。
清和忍不住,再次想要开口。
可话还未出口,江浔目光已扫了过来,冷厉中带着警告。
清和心中叹了口气,只得低头行了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这个好吃。”江浔拿起一块糕点。
沈明姝也跟着吃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嚼着,眉眼弯弯。
紧接着又喝了口牛乳,脸颊泛着淡粉,眼角都透出几分满足的水意,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懒洋洋地窝着。
完全不曾注意嘴角上沾上的一点点牛乳。
江浔伸手指了指唇角,“这里。”
沈明姝下意识去擦,却没找准地方,用手绢抹了一下,还是有些残留。
“我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倾身靠近,拈起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唇角。
第7章 怯生生得让人心疼
沈明姝心口忽然一停。
近,太近了。
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冷杉香混着墨香,清冽干净。
可不过一瞬,那气息就消失了。
她回过神来,江浔已重新坐回了位置,恢复到往日沉稳持重的样子。
桌上的糕点已经用完,人也已经走了。
屋中灯火微弱,清和声音有些急,“大人,您怎么能吃那东西啊?”
“您不能碰桂花的!每次吃都会起红疹,浑身发痒,十二岁那年不是就……”
江浔侧头看他一眼,“没事,吃得不多,不过一块而已。”
清和心中泛苦。
十二岁那年,江浔也是这样。
误食桂花糕后,忍着通身瘙痒不适,强撑着出门,为了给年幼的沈明姝请启蒙先生。
回来之后,才彻底病倒,整整半个月下不了床。
如今,又是这样。
而偏偏,二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去请孟大夫,别惊动她。”
清和应声退下,不多时,孟大夫带着药箱匆匆赶来,替江浔诊脉。
“大人吃得不多,只需静养三日,我开些药缓解即可。”
孟大夫叮嘱几句,收拾好药箱悄然退下。
清和看着江浔,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您……为何不告诉二小姐?”
江浔的手顿了一下。
良久,他才道:“她哪里会关心这些?”
她怕他还来不及。
清和垂首,心中泛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灯影照下,江浔侧脸如玉雕般凌厉。
她以前一见到他,总是下意识地收敛神色,小心翼翼地行礼。
像只小鹿,耳尖轻颤,嗅着风中动静,随时准备逃开。
那时的她,怯生生得让人心疼。
如今她终于愿意靠近他,亲近他了。
江浔闭了闭眼。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东西给他吃,他怎么能否定。
若是以后她再也不送了……
或许,也只会有这一次。
他舍不得不吃。
翌日,西苑校场上,箭矢破风声响起。
靶心处,一支羽箭稳稳没入红心,引得场边赞声不断。
萧峥收弓而立,眉眼尽是少年意气。
好友齐羽凑了过来,调笑道:“萧将军的箭法愈发厉害了,咱书院这射艺第一的名头,没人能越过你去。”
萧峥挑了下眉,唇角噙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
齐羽凑近半步,“对了,那位以前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的沈明姝,这几天都没见她人影,她人去哪了?”
整个书院谁不知道,沈明姝喜欢萧峥,这几天居然一直没见到她,也是稀奇。
那么漂亮的少女跟在萧峥身后,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死了。
萧峥声音淡淡的,“好像是生病了。”
“她生病你不去看看吗?”齐羽挑眉,“沈明姝对你多好啊,上次你去北境,她连夜缝了护膝,第二天一早送到萧府,就怕你上战场冻着了。”
萧峥不以为意地笑了。
“她愿意缝的,我也没求她。再说了,我对她也不差,那次回来,还给她带了点东西。”
“你带回来的鹿皮身边人都送了一遍,连我都有,”齐羽道:“她给你送的是独一份。”
萧峥没接话,依旧不以为然。
萧峥十六岁随父出征,带着一万士兵穿过雪林,夜袭敌营、三日破三万,生擒敌将,一战成名。
如今也不过十八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齐羽看他那副敷衍神情,没再多言。
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惹他不痛快。
课后,众人散去。
刚才虽那般说,可萧峥放下弓箭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按理说,哪怕生病,至少也该让人传个话,送个信,可她什么都没有。
安安静静,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沈明姝那种性子,娇柔到不行,从不会真生气。
这些年,他也没少惹她不开心,每次不过红一红眼圈,第二天又跟在他身后喊萧峥哥哥。
怎么会像如今这样?什么时候学的这般脾气?
萧峥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心里泛起一点不快来。
他可不会哄女人,更懒得哄。
她想闹就闹吧,反正过个两三天又会回来的。
沈府。
沈明姝倚着锦靠,身上穿着一件浅桃色绣枝流云纱衣,衬得肌肤莹白。
“都收拾出来吧。”
小棠和春杏,还有几个小侍女纷纷应声,开始从柜中、箱底翻出一样样物什,都是这些年萧峥送来的东西。